发布日期:2025-12-26 17:08点击次数:93

永昌侯府嫡女沈清辞被退婚那日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红梅映雪本该是极美的景致,可沈清辞只觉得冷。太子穆承瑾派来的内侍站在侯府正厅,声音平板无波地宣读退婚诏书,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。
“太子殿下言,与沈氏女缘浅情深,难成佳偶,特此退婚……”
父亲沈铮脸色铁青,母亲几乎晕厥。满府下人屏息垂首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沈清辞跪在那里,一身红衣似火——这本是她为三个月后大婚准备的试妆。如今这红,倒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内侍念完诏书,又补了一句:“殿下已向陛下请旨,册封户部尚书之女林婉柔为太子妃。”
原来如此。
沈清辞抬起头,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。她忽然想起半年前,穆承瑾带她去京郊骑马,指着漫山桃花说:“清辞,待来年春日,我定要你做这京城最美的新娘。”
那时他眼底的深情,原来都是戏。
内侍走后,侯府一片死寂。沈清辞起身,对父母行了一礼:“女儿先回房了。”
“辞儿……”母亲哽咽着想说什么。
沈清辞微微一笑:“母亲放心,女儿没事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脊背挺得笔直。直到踏入闺房关上房门,才任由泪水滑落。
但她只允许自己哭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擦干眼泪,她唤来贴身丫鬟碧痕:“准备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碧痕心疼地看着她。
“去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“哭过了,就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然而她还没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,宫里的懿旨就到了。
来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,态度恭敬得不寻常:“太后娘娘请沈小姐即刻入宫一叙。”
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个时候入宫,绝无好事。
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2.
慈宁宫内,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太后沈氏——沈清辞的姑母,与永昌帝并肩坐在上首。两人皆是一脸肃穆,见沈清辞进来,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。
沈清辞依礼跪拜,心中快速盘算。姑母素来疼她,此刻眼中却满是怜惜与挣扎。而永昌帝——这位她本该称一声姑父的皇帝,神色严肃得近乎冷酷。
“辞儿,起来吧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沈清辞起身垂首而立,静待下文。
太后与永昌帝对视一眼,终于开口:“辞儿,陛下……有意册封你为皇后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皇后?
那姑母怎么办?侄女接替姑母成为皇后?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见她震惊失态,永昌帝轻咳一声:“太后说得急了,吓着孩子了。辞儿,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原来,太子退婚之事已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。
永昌侯府手握三十万沈家军,镇守北境三十年,是朝廷不可或缺的屏障。太子为了一己私情,公然退婚侯府嫡女,转而迎娶户部尚书之女,此举不仅寒了功臣之心,更让民间对储君大失所望。
“得位不正”“忘恩负义”的议论甚嚣尘上,太子的威信一落千丈。
而此事,竟意外治好了永昌帝多年的“心病”。
二十年前,永昌帝为巩固皇位,不得不迎娶沈太后,放弃心爱的女子苏氏。虽然后来他将苏氏接入宫中封为贵妃,立其子穆承瑾为太子,但对沈太后的怨怼从未消减。
直到如今,他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,为情爱不顾江山社稷,他才终于明白——与皇权稳固相比,儿女情长何其渺小。
他终于看清了沈太后及沈家这些年来的牺牲与忠诚。
为此,他做出了三个决定:
第一,太子若想继位,皇后必须是沈清辞。
第二,太子心仪的林婉柔可入宫,但不得册封高位。
第三,下任储君,须从沈清辞认可的子嗣中择选。
为保政令施行,他还组建了明暗两套监督体系——明有御史台重臣可直谏,暗有影卫可先斩后奏。
圣旨一出,满朝哗然。
太子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,永昌帝闭门不见。
户部尚书林崇山脸色铁青,却不敢多发一言。
而永昌侯沈铮,终于挺直了腰杆——这是皇室对沈家最大的安抚与补偿。
“辞儿,陛下金口玉言,圣意不可违。”太后走到沈清辞身边,握住她的手,“但姑母向你保证,会为你争取最大的余地。”
沈清辞看着姑母眼中的疼惜,又看向永昌帝严肃的面容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3.
三日后,沈清辞再次入宫。
这次是在御书房偏殿,只有她、太后与永昌帝三人。
“辞儿,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永昌帝开门见山,“只要不过分,朕都可应允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跪下行礼:“臣女确有三请,望陛下恩准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,臣女若为皇后,不履行侍寝之责。”
永昌帝挑眉,太后也露出诧异神色。
沈清辞从容解释:“太子殿下被迫娶我,心中必有怨怼。若再强求夫妻之实,只会加深隔阂,不利帝后和睦。且臣女……亦有尊严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,却重若千钧。
太后眼中闪过痛色,想起了自己大婚之夜遭受的冷遇,怀孕时仍被强迫侍寝以至小产的往事。
“准。”永昌帝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“第二,臣女入宫后头三个月,后宫侍寝安排由臣女决定。”
这一条,永昌帝皱起了眉头。
沈清辞不急不缓:“陛下既封臣女为后,便是将后宫交予臣女打理。侍寝安排乃后宫事务,自当由皇后统筹。臣女保证,必会公正行事,不为私怨。”
永昌帝沉吟片刻,看向太后。太后微微点头。
“准。”
“第三,”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请陛下立诏,待合适的储君人选长成,臣女便可离宫归家。”
此言一出,永昌帝和太后皆是一震。
“辞儿,你……”太后欲言又止。
沈清辞苦笑:“姑母,两代皇后皆出自沈家,必招天家猜忌。臣女不愿步您后尘,困守深宫一生。若有朝一日能功成身退,于沈家、于皇室,都是善局。”
永昌帝深深看了她良久,忽然大笑:“好!沈家女儿果然非同凡响!朕准了!”
他当即命人拟旨,加盖玉玺,交予太后保管。
“此诏由太后掌管,待时机成熟,即可生效。”
沈清辞叩首谢恩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她知道,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但至少,她为自己争得了喘息之机,争得了未来的自由。
4.
永昌二十八年冬,永昌帝驾崩。
太子穆承瑾继位,改元景和。同日,沈清辞入主中宫,册封为后。沈太后移居慈宁宫,尊为太皇太后。
大婚典礼极尽奢华,红妆铺满十里长街。沈清辞身着百鸟朝凤嫁衣,头戴九凤冠,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,一步步走向太和殿。
隔着珠帘,她看见龙椅上的穆承瑾。
三年未见,他更加英挺,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。看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辨——有怨,有怒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典礼持续了整整一日。夜幕降临时,沈清辞被送入坤宁宫。
按照祖制,帝后大婚当夜必须同寝。
沈清辞端坐床沿,静静等待。约莫戌时三刻,穆承瑾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。
宫人识趣退下,殿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穆承瑾走到她面前,用玉如意挑起盖头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眼底闪过惊艳。
沈清辞本就生得极美,今夜盛装之下,更是明艳不可方物。烛光映着她白皙的肌肤,凤冠霞帔衬得她雍容华贵,那份气度竟让他一时失神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垂眸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。
穆承瑾回过神来,神色复杂地在她身边坐下:“皇后今日,很美。”
“谢陛下夸赞。”
沉默在殿内蔓延。良久,穆承瑾才道:“不早了,安置吧。”
“是。”
宫人进来服侍二人更衣。沈清辞换上寝衣,先行躺到床的内侧。穆承瑾随后躺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。
他试探着靠近,沈清辞便向外挪移。
如此三次,穆承瑾终于放弃,背过身去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清晨,穆承瑾黑着脸去上朝。沈清辞则精神饱满地起身,开始履行皇后职责。
5.
掌宫第一事,沈清辞召见了后宫高位妃嫔。
如今后宫人不多,除她之外,仅有四妃:贤妃韩昭仪,良妃谢氏,淑妃陈氏,以及刚入宫不久、尚无封号的林婉柔。
沈清辞第一个召见的是贤妃韩昭仪。
韩昭仪乃镇北将军韩擎独女,韩家世代戍边,功勋卓著。为表恩宠,也为人质,韩昭仪半年前入宫,至今未曾侍寝。
她是个英气爽利的女子,入殿行礼不卑不亢: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贤妃请起。”沈清辞示意她坐下,“本宫今日请你来,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韩昭仪抬眼,眼中带着审视。
沈清辞不绕弯子:“自本宫入宫起,头三个月的侍寝安排由本宫统筹。本宫打算每月为你安排三日,其他高位妃嫔亦同。”
韩昭仪一怔,随即皱眉:“臣妾不愿。”
“此事不由你愿不愿。”沈清辞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你不但要侍寝,三个月内,必须怀上皇嗣。”
“为何?”韩昭仪握紧拳头。
“为了储君,也为了韩家。”沈清辞直视她的眼睛,“韩将军功高,已招陛下忌惮。你若能有皇子,韩家便有依仗。反之……”
她未尽之言,韩昭仪已明白。
镇北军权,历来是帝王心病。父亲送她入宫,本就是无奈之举。若她不能在后宫立足,韩家的处境只会更艰难。
“臣妾……明白了。”韩昭仪低下头,声音微颤。
沈清辞放缓语气:“你放心,本宫既安排你侍寝,便会保你周全。这三个月,你且安心准备。”
她仔细询问了韩昭仪的月事周期,叮嘱了饮食起居注意事项,才让人送她离开。
第二个来的是良妃谢氏。
她是左相谢延之女,入宫三月,仅侍寝两次。探子回报,谢良妃本有心仪之人,被父亲强行送入宫中,自此心如死灰。
果然,谢良妃来时一脸麻木,行礼如仪,却一言不发。
沈清辞屏退左右,开门见山:“本宫会安排你侍寝,每月三次。”
谢良妃无动于衷。
“你要努力怀上皇嗣。”沈清辞继续道,“若有皇子,将来可封王就藩,你可随子出宫,不过十几年便能重获自由。若继续消沉,便是一生困死在这深宫。”
谢良妃终于抬眼看她,死水般的眼中泛起波澜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良妃,你是谢相之女,当知如何选择。”沈清辞语重心长,“人生漫长,莫为一时心结,误了一世。”
谢良妃眼眶微红,郑重行礼:“臣妾……谢娘娘指点。”
第三个是淑妃陈氏,太傅陈庸孙女,娇俏活泼,最得穆承瑾宠爱——在林婉柔入宫之前。
沈清辞要求她暂时收敛,不与林婉柔争宠。
淑妃当即不满:“凭什么?陛下是所有妃嫔的夫君,为何要让给她?”
“因为你有机会成为太后,庇佑陈家。”沈清辞扔出一句重话,“淑妃,你是聪明人,当知何为长远之计。”
淑妃果然冷静下来,沉思片刻后行礼告退:“臣妾遵旨。”
最后是林婉柔。
沈清辞没有召见她。于公,她尚无封号,不够资格;于私,沈清辞不想见她。
6.
侍寝安排很快落实。沈清辞将四位妃嫔的侍寝日期排得清清楚楚,呈报穆承瑾。
穆承瑾看着那份详尽的安排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原以为沈清辞会借此机会刁难林婉柔,谁知名单上,林婉柔的侍寝次数最多,几乎占了一半。
而沈清辞自己,一日未排。
“皇后这是何意?”他忍不住问。
沈清辞神色平静:“臣妾既掌六宫,自当公正行事。林姑娘是陛下心仪之人,多安排些时日,也是应当。”
穆承瑾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什么也没说,朱笔批了个“准”。
7.
四个月后,侍寝计划的成果震惊朝野。
后宫接连传出喜讯:林婉柔有孕三月,韩昭仪、谢良妃有孕两月,陈淑妃有孕一月。
四位妃嫔同时有孕,在大雍朝历史上前所未有。
沈清辞当即下令:四妃宫中封宫,无令不得出入,一切用度由坤宁宫统一调配。待皇嗣落地,方可解禁。封宫前,可准母家女眷入宫陪伴,但入宫后不得外出,直至生产。
唯林婉柔例外——沈清辞将她安排在乾清宫偏殿,由穆承瑾亲自照看。
此举一出,前朝震动。
左相谢延、太傅陈庸、镇北将军韩擎,这三位原本对沈清辞封后颇有微词的重臣,态度骤然转变。
自家女儿不仅怀上龙嗣,更得皇后周全保护,他们还有什么不满?
朝堂上,谢延率先上奏,盛赞皇后贤德。陈庸、韩擎随后附议。就连一向中立的御史大夫也出列称颂:“皇后娘娘大公无私,实乃六宫典范,天下女子楷模!”
穆承瑾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群臣对沈清辞的赞誉,心情复杂。
他该高兴的——一下子多了四个孩子,皇室开枝散叶,江山后继有人。
可看着沈清辞每日忙于安排四妃起居,亲自查验饮食药材,那份专注与周到,让他莫名烦躁。
她似乎真的,一点也不在意他。
这日,沈清辞到慈宁宫请安。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,眼中含泪:“辞儿,委屈你了。”
“姑母何出此言?”
“你排侍寝,自己一日不留;你护皇嗣,对林氏也尽心尽力。”太皇太后叹息,“看到别的女子为皇上生孩子,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?”
沈清辞微笑:“臣妾是皇后,这是臣妾的职责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不想有个孩子?”
“臣妾若有了孩子,该置于何地?”沈清辞反问,“是让他与其他皇子争储,还是让他做个闲散王爷?无论哪种,都是为难。”
太皇太后哑然,良久才道:“你比姑母清醒。”
清醒吗?沈清辞不知道。
她只知,在这深宫之中,清醒才能活得长久。
8.
永昌二十九年秋,后宫迎来四位新生命。
林婉柔生下一女,封永乐公主。
韩昭仪生下一子,皇长子,赐名穆景琛。
谢良妃生下一子,皇次子,赐名穆景瑜。
陈淑妃生下一子,皇三子,赐名穆景琰。
三位皇子一位公主,宫中喜气洋洋。
太皇太后抱着三个皇孙,笑得合不拢嘴。穆承瑾虽最疼永乐公主,对三个儿子也颇为看重,每日下朝都要去各宫看看。
沈清辞的安排更加周密。她请旨设立皇子所,三位皇子满月后皆移居其中,由她亲自挑选的乳母、嬷嬷照料。四位生母可每日探视,但不得过夜。
此举看似严苛,实则是保护——将皇子集中照看,既能避免各宫暗斗,也能让生母们安心休养。
韩昭仪最先明白其中深意,私下向沈清辞道谢:“娘娘思虑周全,臣妾感激不尽。”
“贤妃不必多礼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你产后体虚,好生调养。景琛在皇子所,不会有差池。”
谢良妃抱着景瑜来请安时,脸上已不见当初的麻木,多了几分鲜活气韵:“娘娘,景瑜今日会笑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儿,心中微软:“良妃把孩子养得很好。”
陈淑妃最是活泼,常带着景琰来坤宁宫,嘴甜如蜜:“琰儿最喜欢皇祖母了,瞧他冲娘娘笑得多开心!”
沈清辞对这孩子确实偏爱几分——景琰生得最像母亲,俊俏可爱,见人就笑,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团子。
至于林婉柔,她生下永乐公主后,便深居简出。穆承瑾去看她,她也总是淡淡的。
沈清辞知道,林婉柔终于明白了——帝王之爱,最是易变。曾经为她退婚太子妃的深情,在子嗣、朝政、江山面前,不堪一击。
后宫的格局,就此奠定。
9.
时光荏苒,转眼三年。
三位皇子健康长大,已到启蒙之年。沈清辞请旨,为皇子们择选师傅。
文师选了太傅陈庸、左相谢延,武师选了镇北将军韩擎。三位重臣亲自教导自家外孙,自然尽心竭力。
皇子所内,琅琅读书声每日不绝。
沈清辞常去查看,见三个孩子各有所长:景琛肖父,沉稳聪慧;景瑜肖母,心思细腻;景琰活泼机灵,最得师傅喜爱。
这日,穆承瑾下朝后来到坤宁宫。
自皇嗣相继诞生,他来得越发频繁。有时是商议宫务,有时是闲谈家常,有时……只是坐着喝茶。
“皇后觉得,三个皇子中,谁最堪当大任?”他忽然问。
沈清辞斟茶的手顿了顿:“陛下玉林预应力钢绞线厂家,皇子们尚幼,此时论储君为时过早。”
“朕只是问问你的看法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壶,正色道:“臣妾以为,三位皇子各有千秋。景琛稳重,景瑜聪颖,景琰机敏。但储君之位,关乎国本,非但要看资质,更要看德行、胸怀。这些,需时日检验。”
穆承瑾看着她,忽然道:“若你我有子,定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,面上不动声色:“陛下说笑了。”
“朕不是说笑。”穆承瑾握住她的手,“清辞,三年了,你还要躲朕到何时?”
他的手温热有力,沈清辞却只觉得烫。她轻轻抽回手:“陛下,臣妾是皇后,职责是打理六宫,教养皇嗣。至于其他……臣妾不敢奢求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?”
沈清辞抬眸,直视他的眼睛:“陛下,当年您为林姑娘退婚于我时,可曾想过今日?”
穆承瑾脸色一变。
“臣妾不是翻旧账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“只是想说,人心易变。今日陛下觉得臣妾好,他日或许又觉得别人好。臣妾不求帝王之爱,只求问心无愧。”
穆承瑾沉默良久,最终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她:“清辞,朕是真的……想补偿你。”
沈清辞垂首行礼:“陛下言重了。”
门关上,殿内恢复寂静。沈清辞坐到窗前,看着院中盛开的梨花,忽然觉得累。
这三年,她如履薄冰,周旋于前朝后宫,平衡各方势力。她做到了一个皇后该做的一切,甚至做得更好。
可唯独,她做不了穆承瑾的妻子。
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
10.
那日谈话后,穆承瑾有半月未曾踏足坤宁宫。
沈清辞乐得清静,专心打理宫务,教养皇子。
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——穆承瑾下旨选秀。
旨意一出,朝野哗然。皇帝登基三年,后宫仅有后妃五人,子嗣四人,确实单薄。但此时选秀,难免让人联想——是否帝后失和?
太皇太后召沈清辞去慈宁宫,忧心忡忡:“辞儿,皇上这是……”
“姑母不必担心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选秀充实后宫,是应当的。臣妾会妥善安排。”
话虽如此,选秀事宜却并不顺利。
沈清辞按例将适龄官家女子的名册呈上,穆承瑾却看也不看,全权交给她处理。
这分明是赌气。
沈清辞无奈,只得亲自操办。初选、复选、殿选,她事事亲力亲为,最终选出十二位秀女,家世、品貌、才情皆是上乘。
殿选那日,穆承瑾终于露面。
他高坐龙椅,看着下方婷婷袅袅的秀女,神色淡漠。轮到沈清辞请示时,他只说:“皇后决定便是。”
最终,十二位秀女全部留用,封为才人、美人,分居各宫。
选秀结束后,穆承瑾又恢复了来坤宁宫的习惯。只是不再提旧事,只谈宫务、皇子。
沈清辞乐得如此。她将新晋宫嫔的起居安排妥当,定期召见训导,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新人们很快发现,这位皇后娘娘看似温和,实则手腕了得。她公正严明,赏罚分明,对得宠的不过分捧,对失宠的也不刻意踩。后宫在她治理下,竟难得地平和。
就连最得宠的柳才人——其父是穆承瑾新提拔的户部侍郎——也不敢在沈清辞面前造次。
这日,柳才人来请安,言语间试探:“娘娘,陛下昨日赏了臣妾一斛东珠,臣妾不敢独享,特献与娘娘。”
沈清辞看了眼那盒光泽莹润的珍珠,淡淡一笑:“陛下赏你的,你便好生收着。本宫这里不缺这些。”
柳才人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告退。
碧痕在一旁忿忿:“不过是个才人,也敢来娘娘面前炫耀!”
沈清辞不以为意:“年轻气盛罢了。在这后宫,得宠容易,守宠难。她很快就会明白。”
果然,不过三月,柳才人便失了宠——穆承瑾又看上了新进宫的赵美人。
沈清辞冷眼旁观,心中波澜不惊。
帝王之爱,不过如此。
11.
景和七年春,三位皇子满七岁。
按制,皇子七岁正式入上书房读书,搬离皇子所,单独居住。
沈清辞亲自为三人挑选宫殿:景琛居重华宫,景瑜居毓庆宫,景琰居钟粹宫。又各配了太监、宫女、嬷嬷,一应俱全。
搬家那日,三个孩子都红了眼眶。
景琛最是稳重,跪地行礼:“儿臣谢母后多年教养之恩。”
景瑜、景琰也跟着跪下。
沈清辞扶起他们,心中感慨。七年了,这三个孩子从襁褓婴儿长成小小少年,她倾注了无数心血。
“去了新住处,要好生读书,听师傅的话。”她一一叮嘱,“若是想本宫了,随时来坤宁宫。”
“是,母后。”
孩子们离开后,坤宁宫忽然冷清了许多。
沈清辞坐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棵梨树——她入宫那年栽下的,如今已亭亭如盖。
碧痕端茶进来,轻声劝道:“娘娘若是想皇子们,奴婢去请他们来?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他们该学着独立了。”
正说着,宫人来报:“太皇太后驾到。”
沈清辞忙起身相迎。太皇太后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,已很少出慈宁宫。
“姑母怎么来了?有事唤辞儿过去便是。”
太皇太后坐下,屏退左右,握住沈清辞的手:“辞儿,十年之期,快到了。”
沈清辞一怔。
是啊,不知不觉,她入宫已近十年。当年与永昌帝的约定——待储君人选确定,她便可离宫——也该兑现了。
“姑母,三位皇子尚幼,此时论储君……”
“皇上已有决断。”太皇太后打断她,“昨日,他来找我,说要立景琛为太子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景琛是皇长子,生母韩昭仪家世显赫,本人聪慧稳重,确是太子的不二人选。
“皇上还说,”太皇太后看着沈清辞,“若你愿意,他可废后重立,许你自由。”
沈清辞愣住。
“他说,当年负你,这些年一直想补偿。若你愿意出宫,他可赐你新的身份,让你重获新生。”太皇太后叹息,“辞儿,姑母知道你不快乐。若你想走,姑母帮你。”
沈清辞沉默良久,最终摇头:“姑母,我不能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此时立储,朝局未稳。我若离宫,必生变故。”沈清辞冷静分析,“景琛虽好,但景瑜、景琰也不差。三位皇子背后,是谢家、韩家、陈家。我若在,可平衡三方势力。我若走,恐生争斗。”
太皇太后眼中含泪:“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?”
“姑母,沈家女儿,生来就不是只为自己活的。”沈清辞微笑,眼中却带着苦涩,“再等等吧,等皇子们再大些,等朝局再稳些。”
太皇太后知道劝不动她,只能作罢。
送走姑母,沈清辞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。
自由,她何尝不想要?只是如今,还不是时候。
12.
景和八年春,穆承瑾下旨,册封皇长子穆景琛为太子。
圣旨一出,朝野皆以为理所当然。韩家世代忠良,景琛品性端方,确是最佳人选。
册封大典那日,沈清辞站在穆承瑾身侧,看着景琛一步步走上高台,接过太子金册。
少年身姿挺拔,眉目间已有储君气度。韩昭仪在观礼席上,喜极而泣。
典礼结束后,沈清辞在坤宁宫设宴,为景琛庆贺。
三位皇子都到了。景琛恭谨有礼,景瑜温和谦逊,景琰依旧活泼。兄弟三人相处融洽,让沈清辞欣慰。
宴至中途,穆承瑾忽然到来。
众人忙起身行礼。穆承瑾摆摆手,在沈清辞身边坐下:“朕来看看太子。”
景琛上前行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穆承瑾打量他良久,点头:“不错,有储君风范。日后要好生学习,莫负朕望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又说了会儿话,穆承瑾让皇子们退下,殿内只剩他与沈清辞。
“皇后觉得,朕立景琛为太子,可妥当?”
沈清辞斟茶:“陛下圣明,景琛确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那景瑜、景琰呢?你可会觉得不公?”
“三位皇子各有所长,但储君之位只有一个。”沈清辞平静道,“景琛为长,德才兼备,立他为太子,可安朝野之心。至于景瑜、景琰,将来封王就藩,也是富贵前程。”
穆承瑾看着她,忽然道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沈清辞手一颤,茶水洒出几滴。
“朕知道,你为这个后宫,为这些孩子,预应力钢绞线付出了太多。”穆承瑾声音低沉,“朕欠你的,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。”
沈清辞垂眸:“陛下言重了,这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“只是本分吗?”穆承瑾握住她的手,“清辞,十年了,你还要与朕这般生分?”
他的手温热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沈清辞想抽回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叫朕承瑾。”他看着她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,“像从前那样。”
从前?沈清辞恍惚想起,很多年前,她还是太子未婚妻时,曾唤他“承瑾哥哥”。
那时桃花漫天,他折一枝簪在她鬓边,笑着说:“我的清辞,是世上最美的姑娘。”
可后来,他为了另一个女子,退了她婚。
“陛下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沈清辞最终抽回手,“如今您是君,我是臣,该守的规矩,还是要守的。”
穆承瑾眼中闪过痛色,最终苦笑:“是啊,是朕奢求了。”
他起身离开,背影萧索。
沈清辞坐在原地,看着那杯凉透的茶,久久无言。
13.
册立太子后,朝局表面平静,暗流却越发汹涌。
景琛虽为太子,但景瑜、景琰背后也有势力支持。谢家、陈家虽明面拥戴太子,私下却未必甘心。
这日,沈清辞接到密报:陈太傅与几位朝臣密会,似有异动。
她立即召陈淑妃来坤宁宫。
几年过去,陈淑妃褪去了少女娇憨,多了几分沉稳。但眼中的野心,从未熄灭。
“淑妃近日可好?”沈清辞闲话家常般开口。
“谢娘娘关心,臣妾一切都好。”
“景琰呢?在上书房可还适应?”
“琰儿聪慧,太傅常夸他。”陈淑妃提到儿子,眼中闪着光。
沈清辞话锋一转:“本宫听说,陈太傅近日与几位大人走动频繁,不知为何事?”
陈淑妃脸色微变:“祖父……只是与同僚寻常往来。”
“是吗?”沈清辞放下茶盏,声音转冷,“淑妃,本宫今日叫你,不是要你搬弄是非,而是要提醒你——储君已立,这是陛下的决定,也是朝野共识。若有人想动摇国本,后果如何,淑妃应该清楚。”
陈淑妃冷汗涔涔,跪倒在地:“臣妾不敢!臣妾……臣妾定会规劝祖父!”
“最好是如此。”沈清辞缓和了语气,“淑妃,你是聪明人,当知进退。景琰虽非太子,但将来封王就藩,也是一方之主。你若安分守己,本宫保你们母子一生富贵荣华。若生异心……”
她未尽之言,让陈淑妃浑身发抖。
“臣妾明白,臣妾明白!”
打发走陈淑妃,沈清辞又召来韩昭仪。
如今的韩昭仪已是贤妃,掌管部分宫务。她比当年沉稳许多,眉宇间有将门虎女的英气。
“贤妃,近来可好?”
“谢娘娘关心,一切都好。”韩昭仪行礼后坐下,开门见山,“娘娘召臣妾来,可是为了朝中传闻?”
沈清辞欣赏她的直爽:“贤妃消息灵通。不错,本宫确实听闻,有人对太子之位心存异议。”
韩昭仪冷笑:“不过是些跳梁小丑。景琛是嫡长子,德才兼备,太子之位名正言顺。韩家虽非文臣世家,但也知忠君爱国之理。娘娘放心,韩家上下,必全力支持太子。”
“有贤妃这句话,本宫就放心了。”沈清辞颔首,“不过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太子年轻,还需贤妃多费心。”
“臣妾分内之事。”
送走韩昭仪,沈清辞揉了揉眉心。碧痕上前为她按摩太阳穴,心疼道:“娘娘太操劳了。”
“身在其位,不得不为。”沈清辞闭目养神,“对了,谢良妃那边如何?”
“良妃娘娘深居简出,除了照顾二皇子,便是礼佛诵经,极少与外界往来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谢良妃是聪明人,知道此时低调才是上策。
正说着,宫人来报:“陛下驾到。”
沈清辞起身相迎。穆承瑾进来时脸色不佳,挥退左右后,将一份密奏扔在桌上。
“皇后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辞拿起密奏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奏报上写,陈太傅联合几位朝臣,暗中结党,似有异动。更让人心惊的是,他们竟与北境残余势力有联系。
“陛下,此事可确凿?”
“影卫查了三个月,证据确凿。”穆承瑾面色阴沉,“朕没想到,陈庸老糊涂至此!”
沈清辞沉吟片刻: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按律当诛九族。”穆承瑾眼中闪过厉色,“但牵扯太广,且景琰无辜……”
“陛下,此事不宜打草惊蛇。”沈清辞献计,“不如将计就计,引蛇出洞。”
穆承瑾看向她:“皇后有何妙计?”
14.
三日后,宫中传出消息:皇帝突发急病,卧床不起。
太医院束手无策,朝野震动。太子景琛监国,但毕竟年幼,朝政暂由几位重臣协理。
陈太傅府中,密室之内,几人密议。
“陛下病重,此乃天赐良机!”兵部侍郎王显激动道。
陈庸捋着胡须,眼中精光闪烁:“太子年幼,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……诸位,我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“太傅打算如何?”
“先控制宫禁,再拥立景琰为帝。”陈庸压低声音,“韩家支持景琛,必会反对。届时,需借北境之力……”
“北境?”有人迟疑,“那可是通敌啊!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陈庸冷笑,“待景琰登基,再收拾残局不迟。”
他们不知道,密室之外,影卫已将每句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消息很快传到坤宁宫。沈清辞与穆承瑾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寒意。
“果然狼子野心。”穆承瑾握紧拳头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沈清辞冷静分析,“如今敌明我暗,正好一网打尽。只是……景琰那边?”
提到三皇子,穆承瑾神色复杂。那是他的儿子,虽不若景琛稳重,却也聪慧可爱。
“朕会保全他。”良久,穆承瑾道,“但陈氏……必须付出代价。”
15.
计划按部就班进行。
手机号码:15222026333陈太傅等人以为时机成熟,开始行动。他们暗中调动京城戍卫,联络北境残部,准备在宫变时里应外合。
然而他们的一切行动,都在影卫监视之下。
这日,陈淑妃突然求见沈清辞。
“娘娘,臣妾有要事禀报!”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,脸色苍白。
“淑妃何事如此惊慌?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偷听到祖父与人密谈,他们要……”陈淑妃浑身发抖,“他们要谋反!还要害太子!”
沈清辞挑眉:“淑妃为何告诉本宫?”
“因为景琰!”陈淑妃泪如雨下,“娘娘,景琰是无辜的!他什么都不知道!求娘娘救救他,救救我们母子!”
她磕头如捣蒜,额头很快青紫一片。
沈清辞看着她,心中叹息。陈淑妃或许有野心,但母亲的天性让她最终选择了儿子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辞扶起她,“你能迷途知返,为时不晚。景琰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,本宫不会让他受牵连。”
“谢娘娘!谢娘娘!”陈淑妃泣不成声。
“不过,你要配合本宫演一场戏。”沈清辞低声交代。
16.
景和八年秋,宫变如期而至。
夜色深沉,宫中寂静。突然,喊杀声四起,火光冲天。
陈太傅带着私兵冲入宫门,直奔乾清宫。他们以为皇帝病重,宫中无主,可以轻易得手。
然而,当他们冲进大殿时,却见穆承瑾端坐龙椅,神色冷峻。两侧,禁军统领持刀而立,韩昭仪之父镇北将军韩擎竟也出现在殿中——他本该在北境戍边。
“陈庸,你可知罪?”穆承瑾声音如冰。
陈太傅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你没病?”
“不过引蛇出洞罢了。”穆承瑾冷笑,“拿下!”
禁军一拥而上。陈太傅等人负隅顽抗,但很快被制服。殿外,叛军也被韩擎带来的亲兵剿灭。
一场宫变,不到一个时辰就平息了。
坤宁宫内,沈清辞安抚着三位皇子。景琛沉稳,护着两个弟弟;景瑜脸色发白,但强作镇定;景琰年纪最小,吓得直哭。
“母后,父皇会不会有事?”景琰抽泣着问。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柔声安慰,“你父皇早有准备,很快就会来见你们。”
正说着,穆承瑾大步走进来。他一身戎装,身上还带着血腥气,但神色温和。
“孩子们受惊了。”
“父皇!”三个皇子围上去。
穆承瑾一一安抚,最后看向沈清辞:“皇后辛苦了。”
“陛下才是辛苦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叛乱可平定了?”
“首恶已擒,余党正在清剿。”穆承瑾顿了顿,“陈淑妃……主动揭发其祖父罪行,又配合我们演戏,算是戴罪立功。朕决定,褫夺其妃位,降为才人,迁居冷宫。景琰……过继到贤妃名下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——既惩治了陈氏,又保全了景琰。
“那陈太傅……”
“谋逆大罪,诛九族。”穆承瑾眼中寒光一闪,“但景琰既已过继,便不算陈家人。这是朕能为那孩子做的最大让步。”
沈清辞叹息。政治斗争,从来残酷。
17.
宫变之后,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。陈党被连根拔起,几位涉案朝臣或斩或流,朝野肃然。
太子景琛经过此事,越发沉稳。他协助穆承瑾处理善后,展现出的能力让群臣折服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太皇太后病倒了。
老人家年事已高,又经历宫变惊吓,一病不起。沈清辞日夜侍疾,眼见姑母一日日消瘦。
“辞儿……”这日,太皇太后精神稍好,拉着沈清辞的手,“姑母怕是……时日无多了。”
“姑母别这么说,您会好起来的。”沈清辞红了眼眶。
太皇太后摇头:“我的身子,我自己清楚。辞儿,姑母走前,只放心不下你。”
她颤巍巍地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正是当年永昌帝立下的诏书——准沈清辞在储君确立后离宫。
“十年了,辞儿,你该为自己活了。”太皇太后眼中含泪,“皇上如今……是真心待你。但姑母知道,这深宫困不住你。走吧,去过你想过的日子。”
沈清辞握着诏书,泪如雨下。
“姑母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太皇太后为她擦泪,“沈家女儿,流血不流泪。记住,无论去哪,都要活得精彩。”
三日后,太皇太后薨逝,谥号孝端仁皇后。
举国哀悼。沈清辞为姑母守灵七日,消瘦了一大圈。
穆承瑾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这夜,他来到坤宁宫,屏退左右。
“清辞,朕有话对你说。”
沈清辞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。
“这个,还你。”穆承瑾将那份诏书放在桌上,“姑母生前与朕谈过,她说,你该自由了。”
沈清辞怔住。
“朕知道,这些年,你为这个皇宫付出了太多。”穆承瑾声音低沉,“朕也想留你,但……朕更想看你快乐。若出宫能让你快乐,朕……放你走。”
他说得艰难,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掏出来。
沈清辞看着那份诏书,又看向穆承瑾。这个她爱过、怨过、最终相敬如宾的男人,此刻眼中是真挚的不舍与成全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叫朕承瑾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最后一次。”
沈清辞泪如雨下,终于唤出那个久违的称呼:“承瑾……哥哥。”
穆承瑾将她拥入怀中,两人相拥而泣。这一刻,他们不是帝后,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男女。
18.
太皇太后丧期满后,沈清辞开始着手离宫事宜。
她将宫务一一交接,亲自教导太子妃人选——穆承瑾已为景琛选定镇国公之女为太子妃,那是个聪慧大气的姑娘,沈清辞很满意。
后宫妃嫔得知皇后要离宫,皆来相送。韩昭仪、谢良妃红着眼眶,连降为才人的陈氏也来了——她如今在冷宫吃斋念佛,为儿子祈福。
“娘娘大恩,臣妾永世不忘。”韩昭仪跪地叩首。
“贤妃请起。”沈清辞扶起她,“日后,后宫就托付给你了。景琛虽非你亲生,但自幼养在你名下,与亲母子无异。你要好好辅佐他。”
“臣妾必不负所托。”
谢良妃也道:“娘娘放心,臣妾会谨守本分,教养景瑜。”
沈清辞点头,又看向陈氏:“景琰那边……”
“琰儿在贤妃姐姐那里,臣妾放心。”陈氏如今平和许多,“谢娘娘保全之恩。”
最后,沈清辞去了乾清宫,与穆承瑾道别。
两人对坐无言,良久,穆承瑾才开口:“想去哪里?”
“江南吧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听说那里四季如春,风景如画。”
“也好。”穆承瑾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这是朕的私印,见此印如见朕。无论去哪,若有难处,随时回来。”
沈清辞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。她郑重收好,起身行了大礼:“陛下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转身的瞬间,泪水终于滑落。但她没有回头,一步步走出大殿,走出这座困了她十年的皇宫。
宫门外,一辆朴素马车等候多时。沈清辞换下宫装,一身寻常妇人打扮,登上马车。
车帘放下,隔绝了宫廷繁华。马车缓缓驶离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坤宁宫的梨花,今年开得格外好。风吹过,花瓣如雪纷飞,似在送别旧主。
19.
三个月后,江南,苏州。
沈清辞化名沈清,在城西买下一处小院,开了一家绣庄。她女红本就好,宫中十年又见识过无数珍品,设计的绣样新颖别致,很快在苏州城打响了名气。
这日,绣庄来了位特殊客人。
“掌柜的,这凤凰于飞的图样,可能绣在嫁衣上?”来人是个年轻公子,锦衣华服,气度不凡。
沈清辞抬头,瞬间愣住。
那人也愣住了:“皇……沈姑娘?”
竟是韩昭仪的兄长,镇北将军之子韩峥。当年韩昭仪入宫前,沈清辞曾见过他几次。
“韩公子?”沈清辞很快恢复镇定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韩峥苦笑:“说来话长。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后院厢房,韩峥道出原委。原来,当年韩昭仪入宫后,韩家为避帝王猜忌,让韩峥假死脱身,隐姓埋名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江南经营生意,暗中照应北境军需。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娘娘。”韩峥感慨。
“我已不是娘娘了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叫我沈清就好。”
韩峥从善如流:“沈姑娘。你……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,很好。”沈清辞为他斟茶,“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。”
韩峥看着她。褪去宫装华服的沈清辞,少了雍容贵气,多了清雅淡然。江南水乡滋养人,她比在宫中时更加鲜活生动。
“沈姑娘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韩峥诚恳道,“韩家欠你良多。”
“韩公子言重了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贤妃在宫中助我良多,是我该谢你们。”
两人又聊了些江南风物,韩峥才告辞离开。
20.
此后,韩峥常来绣庄。有时是定制绣品,有时是带些新奇玩意,有时只是喝茶聊天。
沈清辞知道他心意,但装作不知。她刚离宫,不想这么快牵扯情爱。
然而缘分来了,挡也挡不住。
这年中秋,苏州城办灯会。沈清辞带着丫鬟碧痕去赏灯,不料人多拥挤,主仆二人失散。
沈清辞被人群挤到河边,险些落水时,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拉回。
“小心。”
回头,是韩峥担忧的脸。
“韩公子?”沈清辞惊讶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碰巧路过。”韩峥笑道,没有说他是特意来找她的。
两人并肩赏灯。河面莲灯点点,夜空烟花绚烂,身旁人温文尔雅。沈清辞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也很好。
“沈姑娘今后有何打算?”韩峥忽然问。
“就这样吧,经营绣庄,安稳度日。”
“没想过……再成个家?”
沈清辞沉默良久,才道:“我这样的身份,还是不要拖累别人了。”
“若有人不觉得是拖累呢?”韩峥停下脚步,认真看着她,“沈清,我知道你的过去,也知道你的现在。我不在乎那些,只在乎你这个人。你……可愿给我一个机会?”
河灯映着他诚挚的眼,沈清辞心中微动。
但她还是摇头:“韩公子,我……”
“不必急着回答。”韩峥温和道,“我可以等。一年,两年,十年,都可以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最终轻轻点头:“好,我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21.
就在沈清辞在江南安顿下来时,北境出了变故。
鞑靼部新任可汗野心勃勃,集结大军南下,连破三城。镇北将军韩擎虽奋力抵抗,但兵力悬殊,节节败退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朝野震动。
穆承瑾连夜召集群臣商议。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,最终,太子景琛力排众议,主张亲征。
“父皇,儿臣愿领兵北上,驱除鞑虏,保境安民!”少年太子跪在殿前,目光坚定。
穆承瑾看着已长成英武少年的儿子,既骄傲又担忧。但最终,他同意了。
“准。朕封你为征北大元帅,率二十万大军北上。韩擎为副帅,辅佐太子。”
“儿臣领旨!”
大军出征那日,京城百姓夹道相送。景琛一身银甲,英姿勃发。韩昭仪在城楼上目送儿子远去,泪流满面。
22.
消息传到江南时,沈清辞正在绣一幅万里江山图。闻言,她手一颤,针扎破了手指。
“娘娘!”碧痕惊呼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辞擦去血珠,心中不安。
韩峥得知消息后,立刻来找她:“我要去北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我是韩家人,北境有难,岂能坐视不理?”韩峥目光坚定,“况且,太子和妹妹都在那里,我不放心。”
沈清辞沉默良久,道:“我同你去。”
“什么?”韩峥震惊,“北境危险,你……”
“我会医术。”沈清辞平静道,“当年在宫中,太医院院正曾教我针灸药理。战场上,军医永远不够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韩峥。”沈清辞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我在宫中十年,学的不仅是权谋算计,还有责任担当。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如今国难当头,我岂能安居一隅?”
韩峥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,终于点头:“好,我们一起去。”
三日后,两人轻装简从,北上而去。
23.
北境,朔风凛冽,黄沙漫天。
沈清辞与韩峥抵达军营时,战事正酣。鞑靼大军兵临城下,每日攻城不止。
景琛见到沈清辞,又惊又喜:“母后!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帮忙。”沈清辞简单解释,立刻投入救治伤兵的工作。
她医术确实不错,加上曾在宫中见识过各种疑难杂症,处理起外伤得心应手。很快,军医营里都知道来了位医术高明的“沈大夫”。
韩峥则重披战甲,与父亲韩擎并肩作战。韩家枪法威震北境,他虽多年未上战场,但底子还在,很快成为军中悍将。
这日,鞑靼发动总攻。景琛亲自上阵,率军出城迎敌。战场上刀光剑影,杀声震天。
沈清辞在伤兵营忙碌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惊呼:“太子受伤了!”
她心中一紧,冲了出去。只见景琛被亲兵抬回来,左肩中箭,血流不止。
“让开!”沈清辞推开围着的军医,快速检查伤口,“箭上有毒,必须立刻取出!”
她冷静地指挥人准备热水、刀具、药物,亲手为景琛拔箭疗伤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连老军医都自愧不如。
箭拔出,黑血涌出。沈清辞迅速上药包扎,又喂景琛服下解毒丸。
“毒已控制,但需静养。”她松了口气。
景琛脸色苍白,却笑道:“有母后在,儿臣死不了。”
“不许胡说。”沈清辞瞪他,“好好休息,不许再上战场。”
然而战事吃紧,景琛只休息了三日,又执意上阵。沈清辞拦不住,只能叮嘱韩峥好生保护。
这场大战持续了月余。最终,在韩家父子和太子的合力奋战下,鞑靼大军败退,北境收复。
捷报传回京城,举国欢庆。
24.
庆功宴上,景琛举杯敬沈清辞:“此次大捷,母后功不可没。若非母后救治及时,儿臣早已……”
“太子言重了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是将士们用命,是韩将军父子骁勇,是太子指挥有方。我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。”
韩擎看着沈清辞,眼中满是赞赏:“沈姑娘巾帼不让须眉,韩某佩服。”
韩峥在旁,眼中满是骄傲。
25.
北境平定后,沈清辞准备返回江南。
临行前,景琛来送她。少年经过战火洗礼,越发沉稳坚毅。
“母后,真的不留下来吗?”他不舍道。
沈清辞为他整理衣襟:“你现在是能独当一面的太子了,不需要母后了。江南才是母后的归宿。”
“那……您和韩将军……”景琛欲言又止。
沈清辞笑了:“顺其自然吧。”
回程路上,韩峥与她同行。两人并马而行,看着北境辽阔的天地。
“沈清。”韩峥忽然开口,“战事结束了,你……考虑好了吗?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。这个男人,在她最需要时出现,陪她北上南下,不离不弃。他见过她最荣耀的时刻,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。
“韩峥。”她轻声说,“若我答应,你可知会面对什么?我曾是皇后,虽然离宫,但身份特殊。与你在一起,难免流言蜚语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韩峥握住她的手,“我只在乎你。沈清,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照顾你余生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诚挚的眼,终于点头:“好。”
26.
一年后,江南,一场简单的婚礼。
沈清辞一袭红妆,嫁与韩峥。没有盛大仪式,只有三五好友,温馨祥和。
婚后,两人定居苏州。沈清辞继续经营绣庄,韩峥打理生意,偶尔也帮父亲处理北境军需。
又过两年,沈清辞生下双胞胎儿子。韩擎得知后,老泪纵横——韩家终于有后了。
孩子满月时,京城来了贺礼。穆承瑾亲笔题字“福寿安康”,景琛送来长命锁,韩昭仪、谢良妃也各有礼物。
沈清辞看着这些贺礼,心中温暖。那些过往,终成云烟。如今,她只是沈清,一个平凡的妻子,幸福的母亲。
27.
景和二十年春,穆承瑾驾崩,庙号英宗。
太子景琛继位,改元永宁。尊生母韩昭仪为太后,谢良妃为太妃,陈氏早在冷宫病逝。
新帝登基后,励精图治,大雍朝国力日盛。他追封沈清辞为“仁慧皇后”,虽人已不在宫中,但史书工笔,留下了她的贤名。
江南,沈清辞得知消息,对着北方拜了三拜。
“陛下,一路走好。”
韩峥扶起她:“都是往事了。如今,你只是我的妻子。”
沈清辞微笑:“是,只是你的妻子。”
28.
两人携手走在苏州的烟雨小巷,看桃花灼灼,柳絮纷飞。
“爹爹,娘亲!”两个孩童跑来,扑进他们怀中。正是他们的双生子,如今已五岁,活泼可爱。
沈清辞蹲下身,为孩子们擦去脸上的泥污:“又去哪儿疯了?”
“我们去河边放纸鸢!”大儿子韩澈兴奋道,“飞得好高好高!”
小儿子韩清拉着她的手:“娘亲也去,我们一起放!”
“好,一起去。”
一家四口来到河边,纸鸢翱翔天际,笑声飘荡风中。
远处,碧痕看着这温馨一幕,眼中含泪。她跟随沈清辞从宫廷到江南,见证了她半生起伏。如今,终于看到娘娘获得幸福。
“碧痕姑姑,你也来放!”韩澈招呼她。
“来了!”碧痕擦去眼泪,笑着跑过去。
夕阳西下,纸鸢在晚霞中化作剪影。沈清辞靠在韩峥肩头,看着孩子们嬉戏,心中一片宁静。
这一生,她曾是侯府千金,曾是太子未婚妻,曾是一国之后。她经历过退婚的屈辱,经历过宫闱的争斗,经历过战场的生死。
如今,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,做一个寻常女子,相夫教子,岁月静好。
“想什么呢?”韩峥轻声问。
“想这一生,真好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虽有遗憾,但无悔。”
“以后会更好。”韩峥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会一直这样,白头到老。”
“嗯,白头到老。”
晚风轻拂,吹起她的发丝,也吹散了所有过往云烟。
那些爱恨情仇,那些权谋算计,那些宫廷岁月,终究成了故事。而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玉林预应力钢绞线厂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