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2026-01-09 01:24点击次数:138
钱已经分完了海南预应力钢绞线价格,你别再惦记了。
母亲将那只薄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,语气放得很轻,仿佛在哄一个不该多问的孩子。
我低头扫了一眼,三万元,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。
同一张桌子上,哥哥一家刚刚领走了六百三十七万。
他们热烈地谈论着买房、换车和创业,话题一茬接一茬,热闹得仿佛这笔巨款与我毫无关系。
直到十五天后,拆迁办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。
对方的语气一沉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你们家这笔拆迁款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拆迁的那块地位于临江路外侧,在我的记忆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。
小时候我们住的那排砖房紧挨着河堤,夏天河水一涨,潮气就从墙根不断地往上爬。
因此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,那味道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。
院子并不大,地面总是坑坑洼洼的,雨天一脚踩下去鞋底能粘起半斤泥。
父亲过去常说那是我们的“根”,可我从小就知道,这根扎得又苦又深。
01
2014年城市向外扩张,新区的规划图一张张贴了出来。
临江路忽然被标成了“主干道延伸线”,河堤旁那片旧房全被圈进了红色的拆迁范围里。
消息传回家那天,父亲拎着一袋馒头进门,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吃没吃饭。
他嗓子发亮地说道:“要拆了,我们这儿要拆了。”
母亲听见这个“拆”字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,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她那眼神就像夜里突然被人点上了灯,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期盼。
那之后家里就开始为拆迁的事情忙碌起来。
跑手续、补材料、开证明、寻找老房子的权属文件,事情一件接着一件。
父亲嘴上总说“简单”,可一到办事窗口排队他就容易烦躁。
他的耐心似乎总是不够用,说话也硬,常常两句不对付就皱起眉头。
我为此请了两次假专门陪他去办理,第三次他却不肯让我再跟去了。
父亲摆摆手说我的工作要紧,不能再耽误了。
可每次他从外面回来,又会把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摊在桌上让我帮忙看。
“你字写得规整,看得也仔细。”他总是这么对我说。
那语气既像是在夸我,又像是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真正签订补偿协议的那天,母亲起了个大早。
她把家里那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翻了出来,拿熨斗仔细地压了两遍。
就连领口的一点线头,她也用心地剪得干干净净。
父亲则特意剃了胡子,戴上了那副老花镜。
出门前他还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神情庄重得像要去参加什么大喜事。
那天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拆迁事务中心。
大厅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,长条椅上坐满了等待的人。
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只鼓鼓的牛皮纸袋,袋口被折得整整齐齐。
墙上贴着清晰的流程图,写着“签约—审核—拨付—公示”几个冰冷的步骤。
我们家被叫到窗口时,工作人员把合同推了过来。
他的手指在金额栏那里点了点,公事公办地说道:“总补偿六百四十万,确认无误后在这里签字。”
那串数字落入眼帘的一瞬间,我的心跳明显快了一拍。
六百四十万,这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简直是个不敢想象的数字。
母亲在一旁吸了口气,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,仿佛怕自己会失态地笑出来。
父亲的手也在抖,他却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,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。
他一页页地翻着合同,嘴里还念叨着:“嗯,嗯,这条写得清楚。”
哥哥李强也来了,他比我们晚到了大约十分钟。
他一进大厅就开始打电话,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。
他对着电话那头说:“对,对,今天签,六百多万,差不多稳了……嗯,晚上吃饭再细说。”
母亲立刻回头看他,脸上那种得意根本压不住。
她轻声责备道:“你看你,别在这儿嚷嚷,让人笑话了多不好。”
李强却只是笑了笑,笑得非常轻松自在。
他满不在乎地回答:“笑话啥?这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,正大光明。”
我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,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这笔巨款还没正式到账,我们家内部的轻重关系却仿佛已经悄然分出了结果。
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,父亲突然把笔递给了我。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:“你也签一下。”
我愣了一下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我也需要签吗?”
“当然需要。”父亲回答得毫不迟疑,“你是子女,签了字手续才齐全,别磨叽了。”
我转头看向母亲,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解释。
然而她并没有看我,目光只牢牢地盯着合同上的金额数字。
那眼神仿佛在盯着一块能够拯救全家命运的牌子。
哥哥李强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手指只顾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。
最终我把笔接了过来,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:李静。
那一刻我脑子里并没想太多,甚至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天真的念头。
我天真地以为,既然他们要求我签字,那至少说明我是“被算在里面”的家庭成员。
签完字从大厅出来,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那模样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负十年的沉重担子。
母亲则亲昵地拉着我的手臂,声音变得柔软下来。
她高兴地说:“走,咱们回家,晚上你大伯二姑他们都来,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。”
02
那天回到家,堂屋似乎比平时更加亮堂。
父亲把合同的复印件像战利品一样摊在桌上,供亲戚们观看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着洗菜切肉,锅里传出的油烟噼啪作响。
亲戚们陆续进门,嘴里说的全是恭喜和羡慕的话。
他们纷纷说道:“老李家这回可算翻身了。”“临江路那块地现在真值钱。”“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家里的热闹气氛简直像在过年,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我一直安静地等待着,等父母提起“这笔钱具体怎么分配”。
可等到饭都吃了一半,酒也过了三巡,父亲才清了清嗓子开口。
他的语气像宣布家规一样严肃:“钱下来了,分法我跟你妈早就商量好了。”
母亲这时停下了筷子,眼神稳稳地落在哥哥李强身上。
父亲接着宣布道:“李强拿六百三十七万,先把房子买了,再开个像样的店,男人得立起来。”
亲戚们立刻点头附和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:“对对对,男孩子得有底气。”“有钱才好成家立业。”“你们老两口想得真是周到。”
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顶了一下。
然后父亲看向我,语气突然变得很轻。
他轻得像怕我听出话里真正的分量:“你呢,给你三万。你在城里上班,工资稳定,自己能过日子,这点算爸妈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心意”这两个字像一层薄薄的纸,试图盖住所有显而易见的不公平。
母亲这时候顺势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,动作流畅得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。
她轻声补充道:“拿着吧。女孩子别想太多,家里不是不管你。”
信封很薄,薄到我的指尖一捏就知道里面没多少张钞票。
我低头盯着那只信封,突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。
那不是在笑他们,而是在笑我自己刚才竟然还抱有那份天真。
哥哥李强举起了酒杯,笑得很大方。
他对着我说:“小静,别多心。以后哥混好了,你需要什么哥给你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我,视线越过我落在了院子里那辆刚停进来的二手车上。
那眼神仿佛他已经把未来的富裕生活提前过了一遍。
我没有吵也没有闹,甚至没有问出口那句“为什么”。
我只是默默地把信封收进自己的包里,然而指尖却在微微发凉。
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,酒杯碰撞声和欢声笑语一波高过一波。
我坐在一屋子的喜气里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顺手写进合同的旁观者。
我签过字,按过手印,却似乎从来不在他们真正的“分配范围”之内。
那晚散席时,母亲还特意追到门口叮嘱我。
她小声说:“钱不多,你省着点花,别乱买不需要的东西。”
我点了点头,样子看起来很听话。
走出院门后,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。
信封在包里轻轻碰着钥匙,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。
那声音仿佛在不断地提醒我,从这一刻开始,所谓的“家”已经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了。
03
钱到账后的第三天,父亲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。
他回来时拎着一大袋肉和水果,嘴里念叨的不是今天菜价便宜了多少。
他反复说着:“这回咱们家可算能扬眉吐气了,真好。”
母亲则把客厅那盏老旧的吸顶灯换了新灯泡。
她又把墙角那台吱呀作响的电风扇擦得干干净净,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贵客。
而真正的贵客在周末那顿饭时真的来了。
那顿饭成了我们家的“庆功宴”,亲戚来得比过年时还要齐全。
堂屋的桌子不够用,父亲又从隔壁借了两张折叠桌拼成一条长长的“流水席”。
啤酒箱高高地叠在门口,塑料凳子排了整整一圈。
院子里的烧烤架冒着阵阵青烟,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酒气,混着嘈杂的人声,热得让人有些发闷。
我本来是不想回去参加这场饭局的。
可母亲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软:“你大伯他们都想见见你,家里这回有这么大的喜事,你不回来像什么话呢。”
她那一句“像什么话”,把我堵得完全没有办法推脱。
我只好拎着一箱牛奶回到家里,那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大伯最先看见我,抬手就大声招呼道:“小静来啦!快坐快坐!”
他喊得很响,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也回来了。
我勉强笑了一下,把牛奶放到墙边,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没有人主动过来给我倒酒,倒酒的人都围着哥哥李强打转。
李强穿了件新买的夹克,袖口还带着清晰的折痕。
他手里一直攥着新车钥匙,隔几分钟就掏出来转一转。
钥匙上闪亮的金属圈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大,笑起来也更加放肆。
他高声说道:“这钱一到位,很多事就好办多了。房子我先看两套,最好选在学区附近,升值快。店也得抓紧开起来,不能光打工,一辈子给人做事能有什么出息。”
亲戚们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全是赞同的神色。
二姑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往他碗里放,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。
她附和道:“对对对,男人就要敢闯敢干。你爸妈这回分得对,钱给你,才算给到刀刃上。”
大伯也举起了酒杯,语气郑重地说:“李强啊,你这回可千万别浪费机会。六百多万啊!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强把杯子碰得很响,信心满满地回应,“我心里有数得很。”
他吐出“有数”这三个字时,说得特别笃定。
那语气仿佛他已经站在人生的终点,回头看着还在起点的我们。
母亲坐在李强旁边,笑得几乎合不拢嘴,手里不停地给他夹菜。
她夹的都是最好的肉,夹完还顺手用纸巾给他擦嘴角。
那动作自然得像哥哥还是小时候那个被全家宠着的男孩。
父亲喝了两口酒,脸上也泛起了红光。
他平时并不爱多说话,那天却破天荒地讲起了“以后的规划”。
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房子要买多大,装修要怎么做,店铺位置要选在哪条街。
他讲得兴致很高,仿佛那六百三十七万已经变成了一栋新房、一个亮眼的招牌和一辆新车。
而这海南预应力钢绞线价格些话里,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我,哪怕一句。
我独自坐在角落,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,筷尖无意识地在碗里搅动。
米饭被我搅得发黏,最终变成一团没嚼开的糊状物。
我其实并不是非要他们分给我多少钱不可。
可那种被当成“可有可无”的感觉,像一根细小的刺,正一点点往肉里钻。
你不动,它也在那里隐隐作痛;你若一动,它反而扎得更深。
04
饭吃到一半时,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我身上。
是三婶先开的口,她嗓门大,说话也直。
她笑着问道:“小静这回也分了吧?你爸妈不可能亏待你的。”
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:“分了分了,怎么会不分给她呢。”
“分了多少钱呀?”三婶追问得很快,带着一丝好奇。
母亲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短,像从我身上掠过一粒灰尘。
她平静地说道:“三万。给她应急用,足够了。”
“啊?”三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,反问道,“才三万?”
院子里热闹的声响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
甚至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那一瞬间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下一秒,大伯率先反应过来,他笑着打圆场。
他说:“三万也不少了,女孩子嘛,平时花不了那么多钱。小静在城里有正经工作,工资稳定,哪像李强,要结婚要买房还要撑起门面。”
二姑也赶紧附和道:“就是就是。你哥哥要成家立业,钱在他手里才能发挥大作用。你一个姑娘家,早晚是别人家的人,爸妈给你点心意就行了。”
“别人家的人”这五个字像一盆凉水,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。
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。
从我上大学开始,这套说辞就没变过:哥哥是家里的根,我只是“早晚要走的人”。
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不是几千块钱的偏心,而是六百三十七万和三万之间的巨大悬殊。
那不叫偏心,那叫一次明确而彻底的切割。
三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母亲立刻把话头截住了。
她笑着说道:“别说这些了,今天是个高兴日子。来,大家吃菜,多吃点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把一整盘烤串推到亲戚们面前,像把刚才的尴尬也顺手推走了。
亲戚们很快又恢复了热闹,碰杯声再次响起,笑声重新盖过了一切。
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“合情合理”,默认我应该懂事,默认我不该在这种场合让家人难堪。
我静静地坐着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桌边的装饰品。
我只需出席即可,并不需要真正参与其中。
哥哥李强这时候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“你别给我添乱”的提醒意味。
他举了举杯,笑得很是和气:“妹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要是真缺钱就跟哥说,哥不是不管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一种恩赐,仿佛我应该感谢他愿意“管”我。
我听见自己轻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小,几乎淹没在院子的喧闹里。
可我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并不是在安慰我。
他是在宣布一种权力,一种“以后你可能要依靠我”的权力。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签合同时父亲说的“你也得签,手续才齐全”。
原来所谓的“齐全”,并不是把我当成平等的家人。
而是把我当成一颗必要时可以用来垫底的螺丝钉。
饭局结束后,我起身准备离开。
母亲却拉住了我,语气再次软了下来。
她劝道:“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?亲戚们都在,别让人说你不合群。”
我看着她的手,那双手刚才给李强夹肉、擦嘴、递酒杯,忙得不亦乐乎。
现在这双手拉着我,却像是想把我重新塞回那个“懂事女儿”的位置上。
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,平静地说道:“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。”
父亲在屋里听到了,高声喊道:“走就走,别摆脸色给家里人看。家里这回分得清清楚楚,你别学外人那一套瞎计较。”
“外人”这两个字,父亲说得如此顺口,仿佛早已认定。
05
我站在院门口,背脊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我低声回应:“我没计较,真的。”
我确实没有在那一刻当场计较。
我只是突然变得异常清醒,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外人。
我再怎么解释或争取,都只会让他们觉得我“不懂事”、“不体谅”。
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,我把包放到桌上,拉开了拉链。
那个薄薄的信封露出一角,我没有立刻拆开它。
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高架上持续不断的车流声一阵阵传来。
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。
我想起高三那年发高烧,母亲说家里忙走不开,让我自己去医院。
想起大学毕业找工作,父亲说“女孩子别太挑,随便找个安稳的就行”。
想起每次回家,母亲总念叨“你哥哥以后还得靠你多帮衬”。
帮衬。
原来所谓的帮衬,就是我一直往里贴补,而当真正的巨大利益落下时,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。
那一晚,我终于把信封拆开了。
里面是三沓百元钞票,压得整整齐齐,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。
三万,不多不少,正如他们所言。
我把钱放进抽屉里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
抽屉合上时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那声音像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门。
我告诉自己:好吧,既然他们把账算得这么清楚,那以后我也学着把自己的账算清楚。
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,仅仅十五天后,还会有人打电话来。
那个人会把我们全家这本账,重新拖回到那张桌子上,彻底清算一遍。
之后的日子里,我照常上班、加班,周末去超市买打折的菜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煮一碗简单的面,生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。
这线条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。
父母偶尔会发来消息,母亲每次开头都一样。
她问:“你最近忙不忙?”后面跟一句“别太累了”。
我总是回复“还行,还好”。
她就再发一条:“有空记得回家吃饭。”
我说“再看吧,有时间就回去”。
我们的对话像固定的模板,谁都不往里面投放真正的心里话。
父亲打电话的次数更少,偶尔来电他也不聊家常。
他的第一句总是:“拆迁办那边最近有没有找过你?”
我当时听得一愣,反问道:“找我干什么?钱不是都发完了吗?”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很快地转换了话题。
他含糊地说:“我就随口问问,没事没事,你忙你的。”
然后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。
那种刻意的“随口”,让我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别扭。
但我没有往深处想,我以为他只是担心手续有遗留问题。
父亲这人一辈子谨慎,最怕的就是“出问题”。
直到那天,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。
下班前十几分钟,办公室里同事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。
隔壁工位的同事拎着外套在讨论周末去哪家火锅店聚餐。
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报表,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,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。
06
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跳了出来,没有任何备注信息。
铃声响了两遍,我没有接听,现在陌生号码太多,诈骗电话层出不穷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件。
然而第三遍铃声执着地响起时,我心里莫名地一紧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害怕,也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“被盯上”的不安。
仿佛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叫你的名字,你假装没听见,可那声音就是不肯停下来。
犹豫片刻后,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我谨慎地说道:“喂,您好?”
对面沉默了大半秒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,语气很平稳,字句却冷得没有温度。
他问道:“请问是李静女士吗?”
我握紧了手机,回答:“是我,请问您是哪位?”
“我是临江路片区征收事务中心的项目负责人,我姓韩。”
他没有多做寒暄,直接切入主题:“关于你们家老宅拆迁补偿的事,你了解多少具体情况?”
我的心口猛地一沉,疑惑道:“了解多少?补偿款不是已经打给我父母了吗?”
“正因为款项已经拨付,我才需要联系你。”对方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敲在坚硬的桌面上,“你们家的补偿款,账目上存在一些问题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响了一下,追问道:“什么问题?请您说清楚。”
对方没有立刻解释,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,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他反问道: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周围有没有其他人?”
我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办公室,还有几个同事没走,但都离我较远。
我站起身,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。
这里信号不太好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。
冷风从半开着的窗缝灌进来,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我压低声音说道:“我现在一个人,很安全。韩主任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对方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,声音沉了下去。
他严肃地说道:“你们家那处房屋的补偿记录,在系统里出现了重复拨付的异常痕迹。”
我一愣,重复道:“重复拨付?这怎么可能?”
“简单来说,”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给我时间消化,“同一套房产,同一个补偿编号,系统却显示生成了两次拨款指令。”
我的喉咙开始发干,辩解道:“这不可能。我们家只签过一次补偿合同,钱也是一次性到账的。”
“你确定吗?”对方反问得很快,“根据我们的记录,你们家账户只收到一次款项。但系统后台生成的拨款指令记录,并不是一次。”
我的手心开始出汗,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。
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,说道:“是不是系统录入错误了?麻烦你们再仔细核实一下……”
“我们已经反复核实过了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更冷,“而且,第二笔异常款项的指定收款账户,并不是你父亲的账户。”
我的心跳骤然加快,急忙问道:“那是谁的账户?”
对方沉默了两秒,像在掂量是否要直接告诉我。
最后他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:“账户名是——李强。身份证信息高度匹配,预留的手机号码也完全一致。”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几乎无法呼吸。
07
我难以置信地反问:“您说什么?请您再说一遍。”
“李强。”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,“就是你哥哥。所有信息都对得上,我们核查过了。”
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场家庭庆功宴的画面。
李强手里转着新车钥匙,笑着说“有钱才好办事”。
母亲一边给他夹肉一边说“钱给你才算给到刀刃上”。
父亲严肃地告诫我“你别学外人那一套瞎计较”。
一幕幕场景像被人突然从记忆深处扯出,重重叠叠地堆在我眼前。
我的嘴唇开始发麻,喃喃说道:“可……可他已经拿走了六百三十七万啊。”
“没错。”对方冷笑了一声,“所以我才特意打电话问你,你们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正常家庭,拿到补偿款就安安静静过日子。你们家倒好,竟然还在系统里留下一个‘副本’。”
“副本”这两个字,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胃里,让我一阵翻江倒海。
我努力让声音不发抖,解释道:“韩主任,我真的不知道您说的这些情况。我只签过那一次字,钱也是完全按照父母说的方案分配完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,仿佛听到一个笑话,“李静女士,你也是补偿协议的签字人之一。既然签了字,就不是一句简单的‘不知道’能撇清关系的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,走廊里刺眼的灯光让我眼睛发酸。
我坚持道:“我签字是因为他们要求我签,我根本没有参与分配决策,更没参与什么……重复拨付的操作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加冷硬。
他说道:“是不是你直接参与的,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。现在给你们家一个主动说明情况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我下意识地问道。
“今晚七点半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让你父母、你哥哥李强,带上所有人的身份证原件、补偿合同复印件,到事务中心来一趟。我们要当面核对所有情况。”
我下意识地追问:“如果……我们不去呢?”
电话那头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严厉,像刀刃骤然翻了过来。
他警告道:“如果不去,我们将按照程序,把材料直接移交审计部门和公安机关处理。到那个时候,就不是坐下来‘核对情况’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移交公安机关”这六个字,像一记闷雷在我头顶炸开。
我耳朵里嗡嗡作响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。
走廊尽头恰好有人推门出来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。
我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一下,肩膀撞到冰冷的瓷砖,寒意瞬间透进骨头里。
电话那头没再多说,只留下最后一句警告。
他冷冷地说道:“你们最好想清楚后果。别把事情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。”
嘟——
通话被干脆地挂断了。
我盯着迅速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直到屏幕完全变黑,我才发现自己握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。
我在昏暗的走廊里呆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找回思绪。
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回家,立刻回家。
不是回父母那个充满算计的“家”,而是回到我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。
我需要关上门,一个人待着,看看自己是否还能正常呼吸。
可就在我跌跌撞撞走到电梯口时,父亲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。
那个时机,精准得像掐着秒表计算过一样。
08
我按下接听键,父亲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。
他急切地问道:“拆迁办是不是找你了?他们给你打电话了?”
我的脚步瞬间停住,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我嗓子发紧,反问道:“爸?您怎么知道拆迁办会找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父亲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,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
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反而用更急的语气追问。
他问道:“他们说什么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提到了李强?提到你哥的名字?”
我的背脊瞬间爬满凉意,原来他早就知道,他们全都早就知道。
我握紧了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我颤声问道:“爸,你们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?”
父亲像被尖锐的针扎到一样,突然提高了音量。
他几乎是吼着说道:“你别问!什么也别问!听见没有?这事你千万别掺和进来!”
母亲的哭声从电话那头隐约传了过来,压得很低,像躲在墙角哽咽。
她抽泣着说:“静静……你别逼你爸了……我们也是没办法啊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我几乎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问道,“他拿走了六百三十七万还不够吗?你们还想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,比任何激烈的回答都更让我心寒。
我僵立在电梯口,面前的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像在无声地催促我。
可我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父亲最后只挤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他有气无力地说:“今晚……我们会去事务中心。你……你别乱说话,记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电话就被挂断了。
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屏幕上模糊地倒映出我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苍白、僵硬,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老了好几岁。
那一刻,我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父亲那些看似“随口问问”的试探电话,母亲那些软绵绵的例行关心。
他们从来不是在惦记我过得好不好,吃得饱不饱。
他们是在反复确认,确认那件见不得光的事还没爆雷。
确认我这个“外人”还没有开口乱说。
确认那三万块像封口费一样的钱,是否成功地堵住了我的嘴。
而现在,拆迁办负责人韩主任的一通电话,把他们拼命藏着掖着的东西,硬生生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。
我盯着电梯门上不断闪烁的红色数字,心脏一阵阵发紧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那天下班后,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,甚至忘了开灯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,外面世界的所有喧闹仿佛都被切断了。
屋里只剩下一种潮湿而闷热的安静,紧紧包裹着我。
窗帘没有拉严实,路灯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灰白模糊的影子。
手机依旧死死地攥在手里,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,屏幕被我捂得微微发烫。
我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不是我不想走进这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,而是我突然不知道进去之后该干什么。
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又闷又胀,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只有韩主任那句“移交审计和公安”,在里面一遍又一遍、冰冷地回响。
我终于踢掉了脚上的鞋,踉跄着走到沙发边,重重地坐了下去。
那个抽屉就在旁边的桌子下,我盯着它看了一眼,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。
我把抽屉拉开,那只薄薄的信封果然压在最底下。
三沓钞票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,边缘锋利得像能割伤手指。
这三万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寒酸,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笑话。
我把信封抽了出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纸张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这声音很轻,却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膜。
我忽然想到,如果这三万块真是他们所谓的“心意”。
他们为什么不敢在亲戚面前,光明正大地把它拆开,一张张数给我看?
为什么每次话题涉及我时,只用一句“给她留了点”轻飘飘地带过?
为什么父亲会提前那么久,就开始心神不宁地问我“拆迁办有没有找你”?
所有的答案,其实已经赤裸裸地摆在那里了。
他们害怕,他们从始至终都在害怕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,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。
水壶里是早上烧的开水,放凉后喝起来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。
我勉强喝了一口,喉咙却感觉更加干涩刺痛。
把杯子放回台面时,玻璃杯底不小心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这时我才发现,自己的手一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09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,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眼。
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。
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旁边跳动的小红点,那红色像一颗烧红的针,扎得我眼睛发疼。
犹豫了几秒钟,我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指点了下去。
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压得很低,像刻意躲着什么人。
她说得又快又乱,语无伦次:“静静,你别胡思乱想啊……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……你先别跟任何外人说……我们晚上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……你爸这会儿心里慌得很,你千万别再刺激他了……”
语音播放结束的那一瞬间,我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,喘不过气。
她一句没问“你害怕吗?”,一句没关心“你会不会被牵连?”。
她从头到尾,只在强调“别给外人说”、“别刺激你爸”。
我突然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荒唐和冰凉。
从小到大,母亲最擅长的就是用“你别……”来给我套上沉重的枷锁。
你别顶嘴,你别计较,你别给家里丢人,你别让人看了笑话。
如今,就连可能涉及违法犯罪、要面对公安机关的大事。
她冲口而出的第一反应,竟然还是“别让人知道”、“别刺激你爸”。
我手指一动,删掉了那条语音,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些刺耳的话语。
可我的手指却停留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,半天没有动弹。
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,这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:李强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里有一瞬间强烈的冲动,想直接挂断,甚至想把手机扔出去。
可最终,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妹。”他先开了口,语气听起来异常正常,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语调,“你在干嘛呢?吃饭了没?”
“你说我现在能在干嘛?”我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发紧,“拆迁办韩主任那通电话,你也早就知道了吧?”
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背景音里传来模糊的车流鸣笛声,还有旁人隐约的说话声,听起来他像是在外面。
李强压低了一点嗓子,说道:“你先别激动,冷静点,听我跟你说。”
“好,你说,我听着。”我冷冷地回道。
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,语速很快地解释起来。
他说:“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,真的。我们只是……利用了一点政策上的漏洞,走了个流程上的快捷方式。很多人都这么操作的,不是我们一家独一份。”
“走了个快捷方式?”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,笑得嗓子发涩,“韩主任明确说了要移交审计和公安,你跟我说这只是走了个‘快捷方式’?”
“妹,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极端,自己吓自己。”他的语气开始透出不耐烦,“你又没实际拿那笔钱,你怕什么?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,闭上嘴别多话,保准你没事。”
那句“你又没实际拿那笔钱,你怕什么?”,像在嘲笑我是个不明就里的傻子。
我握紧了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我提醒他:“可我签了字!白纸黑字,有我的签名!”
“你签字又怎么了?签字只是走个必要程序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更硬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,“你一个人在城里过你的安稳日子,别老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。你要真把这事闹大了,捅出去了,爸妈怎么办?我怎么办?我们这个家怎么办?”
我被他问得怔住了,心一点点沉入冰窖。
他嘴里反复说的“怎么办”,根本不是指该如何承担责任、弥补错误。
而是在害怕失去已经到手的巨大利益,害怕被追责,害怕他们精心掩盖的丑事被彻底掀开在阳光下。
我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,问道:“那第二笔钱,你们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?钱现在又在哪里?”
10
李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那短暂的两秒钟里,我清楚地听见他深吸了一口烟,然后沉重地吐气的声音。
接着,他才用一种混合着烦躁和破罐破摔的语气说道:“投进去了,一时拿不出来。你也知道我现在要买房、要盘店铺,钱都在周转。等我这边缓过来了,自然会想办法处理。”
“处理?还回去吗?”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污渍,几乎想放声大笑,“六百多万你们都敢一口吞下去,现在说‘处理’、‘还回去’,这种话你自己信吗?”
“李静!”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吼我,像被尖锐地戳到了痛处,“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!你在外面上你的班,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拿,当然觉得我轻轻松松!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吓人吗?你知道盘下一个像样的店铺要多少启动资金吗?你知道我如果不趁这次机会翻身,一辈子就卡在这个阶层,永远完了吗?”
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激动,像在拼命给自己找理由,也像在对我下达最后的命令。
他急促地说道:“反正这事你别瞎掺和。今晚去事务中心,你就别露面了。你要是去了,嘴巴一个不严,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事情只会闹得更大!”
“我不露面?”我冷冷地重复,“那如果韩主任他们特意问到我呢?如果他们要我也到场呢?”
李强停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变得阴沉而充满威胁。
他压着嗓子说:“问到你,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清楚。你签字是爸妈逼你签的,你只是个听话的女儿。你别犯傻,懂不懂?你要真想自保,就别当什么圣母,瞎出头!”
“圣母”。
我从未想过,有一天这两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字,会从我亲哥哥的嘴里吐出来,并且用在我身上。
我深吸了一口屋里闷浊的空气,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我说:“李强,我最后再问你一次。那第二笔钱,你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弄出来的?抢建?还是抢种?”
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寂。
那种安静,并非没有听见,而是他在急速地判断和权衡:要不要把真正的实情说给我听。
几秒钟后,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。
他说:“有人教……一个专门做这行的中介朋友教的。说是在评估结束后,系统锁定前,抓紧时间在老房子旁边连夜搭了两间简易棚屋,又移植了几棵大树……这样评估材料上就能多算面积和青苗补偿……只要材料做得齐,审核那边不一定能一眼看出来。”
他说得似乎很轻巧,却是在描述一桩处心积虑的欺诈。
我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,追问道:“材料做得齐?身份证、户口本、所谓的‘权属证明’,这些关键材料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?伪造的吗?”
李强立刻粗暴地打断了我:“你别问了!问这些细节有什么用?!”
他明显地慌了,语速快得像在逃跑。
“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!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嘴闭紧!你要是敢跑去事务中心乱说一个字,李静,我跟你没完,我绝对跟你翻脸!”
他最后那句“翻脸”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被他干脆而狠厉地甩了出来,直插我的心口。
我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一片。
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冰冷的声音反问:“翻脸?李强,你觉得到了现在,我还会在乎你跟不跟我翻脸吗?”
李强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粗重而急促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淬着寒意:“李静,我提醒你,你别以为你能把自己摘干净,当个清清白白的外人。补偿协议上,白纸黑字,也有你的亲笔签名!到时候真查起来,追究起来,谁都别想干净!你也跑不了!”
这句话,像一桶掺着冰碴的冷水,从我的头顶狠狠浇下,瞬间凉透四肢百骸。
原来,他根本不是怕我受牵连、怕我出事。
他是在用“你也不干净”、“你也跑不了”这根绳子,死死地绑住我,逼我和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。
我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力气再说任何一个字。
11
我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。
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的瞬间,屋子里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寂静。
我瘫在沙发上,过了很久很久,才感觉到自己牙关咬得又酸又痛。
我想起那场热闹的庆功宴上,大伯二姑他们说的那些话——
“女孩子够花就行了”、“钱在儿子手里才稳当”、“你早晚是别人家的人”。
他们以为把三万块像打发乞丐一样塞给我,就能把我安安稳稳地打发走,扫出他们的利益圈。
可现在,当真正要出大事、要面临法律追责的时候。
他们又毫不犹豫地把我拖回来,逼我和他们一起站在悬崖边上,背负可能到来的风暴。
不,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。
我再一次拿起手机,拨通了父亲的电话。
父亲接得很快,快得像他一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等着。
“爸。”我开口,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,“今晚,我跟你们一起去事务中心。”
电话那头像被点燃的炮仗,瞬间炸开了。
父亲失控地吼道:“你去干什么?!你去能有什么用?!”
“我签过字。”我把话说得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我是协议上的签字人之一。他们如果问到我,我躲不掉,也没法躲。”
父亲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像喉咙里堵着一大块坚硬的石头。
他喘着气说:“你别来添乱了!你去了只会添乱!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全家是合起伙来骗钱的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我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,“你们不是吗?爸,你早就知道,李强也早就知道,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,像个傻子。你现在觉得我不去,就能向韩主任证明我的无辜?证明我跟你们不是一伙的?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母亲突然抢过了电话,她的哭声一下子冲破了听筒的阻隔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静静啊……妈求你了……你别逼我们了行不行……你哥哥他也是没办法啊……他要买房结婚,要立门户……你就当是帮帮他,行吗?这事……这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……”
我听着她熟悉的、带着哀求和控制的哭声,心里却像冻硬的石头,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。
“帮?”我反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我被你们拖下水,钢绞线算什么?我签的那个字,算什么?你们给我的这三万块钱,又算什么?”
母亲哭得更加厉害,几乎语不成句。
她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们没想拖你下水……真的没想……你就别去了……你在外面好好上你的班……别把自己卷进来……算妈求你了……”
她说得那么轻易,仿佛只要我不出现在事务中心,就真的能置身事外,就能从这本烂账里干干净净地脱身。
可我已经彻底明白了。
不是我主动要卷进这场风暴,是他们从一开始,就亲手把我推到了这个无法后退的位置上。
该需要我签字完备手续的时候,他们让我签。
该需要有人一起承担后果的时候,他们准备让我背。
至于我会不会害怕,会不会被毁掉人生,他们从来不在乎。
我没有再听下去,直接挂断电话。
屋里重新被沉重的安静吞没。
12
窗外的街道上,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,一盏盏飞快地闪过。
光影掠过我的脸庞,仿佛有无数人正匆忙地从我面前经过。
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来,问一句:“你还好吗?需要帮忙吗?”
我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夜色如墨,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。
终于,我做出了决定。
我不再等待他们所谓的“处理”,也不再听从他们“别露面”的命令。
我必须亲眼去看,亲耳去听。
我必须知道,今晚在拆迁事务中心那间冰冷的会议室里,那张长桌上会摆出怎样确凿的证据。
会问出怎样犀利的问题。
又会把谁,第一个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。
晚上七点二十分,我提前十分钟来到了拆迁事务中心。
大厅里的灯光比白天更加惨白冷清,像一层薄薄的寒霜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值班窗口只开放了两扇,其余的都是黑漆漆一片。
玻璃窗像一面面模糊的镜子,反射出人影晃动,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我自己惶惑的影子。
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沉默的人,都低着头翻阅手中的文件,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、紧绷的气息。
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没过多久,父母和哥哥就到了。
母亲走得很慢,肩膀微微佝偻着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,老态毕现。
父亲脸色灰败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边角被他捏得皱皱巴巴,几乎要破裂。
哥哥李强走在最后,他外套的拉链没拉好,脚步却迈得很快,像是想用这种急促的速度来掩盖内心的仓皇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,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快步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质问:“你怎么来了?谁让你来的?”
我没有站起身,只是抬头平静地看着他,然后目光转向父亲。
我清晰地回答道:“韩主任通知的是‘全体协议签字人到场’。我也是签字人,我的名字在名单里。”
父亲避开了我的视线,盯着地面,一言不发。
七点三十分整,内侧一间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。
一个穿着深色衬衫、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的目光扫过我们,语气公式化得不带任何情绪:“李建国一家,进来吧。”
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桌将空间一分为二。
对面坐着三个人,中间那位正是下午与我通话的韩主任。
他左手边是一名戴着细框眼镜、表情严肃的审计人员。
右手边则是一个很年轻的办事员,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击,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专注和冷漠。
门在我们身后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彻底隔绝了外面大厅的一切声响。
“先确认一下到场人员的身份。”韩主任率先开口,语调平稳,却没有任何寒暄或缓冲。
他直接说道:“请把你们的身份证都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”
父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,还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。
母亲的身份证夹在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钱包里,她往外抽的时候卡了一下。
情急之下她用力一扯,差点把塑料封套撕坏。
哥哥李强递证件递得最快,动作干脆,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轮到我的时候,韩主任抬起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他确认道:“你是李静?”
“是的。”我回答。
“补偿协议上,也有你的签名,对吗?”
“对,有我签名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流露出任何评价的神色,只是向旁边的审计人员示意了一下。
审计人员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,屏幕正对着我们一家。
屏幕上显示的,正是我们家那处老宅的拆迁补偿电子档案。
“这是你们家老宅的原始补偿记录。”审计人员说话很慢,每一个字都吐得非常清晰,仿佛在刻意留出回响的空间,“第一笔,总金额六百四十万,走的是正常申报、审核、拨付流程,款项已经全额到账至指定账户。”
父亲听到这里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。
“但是,问题出在这里。”审计人员敲击了一下键盘,屏幕画面切换。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:“在首次拨付完成仅仅三天后,同一补偿编号下,系统竟然再次生成了一条补充拨付指令。”
13
屏幕上,两条拨款记录被并排放在一起对比。
补偿编号一模一样,金额数字也几乎完全相同。
唯一刺眼的不同之处,在于收款账户那一栏。
审计人员的手指移动到那个陌生的账户名上,清晰地说道。
“第二笔款项的指定收款账户,户名是——李强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干了,安静得可怕。
母亲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手指死死地攥住了父亲胳膊上的衣袖。
父亲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,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他张了张嘴,挤出一句破碎的辩解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是不是,是不是系统搞错了?或者……有重名的人?”
“重名?”审计人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又面无表情地敲击了几下键盘,调出了另一份详细的账户信息比对页面。
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语气陈述道:“开户人身份证号,与您儿子李强的身份证号,尾数仅有一位不同,出生日期、地址完全一致。预留的手机号码,经核实,正是李强本人正在使用的号码。开户行登记的地址,与你们被拆迁房屋的户籍地址,吻合度极高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一层一层,将所有的掩饰和侥幸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李强的脸色开始变了,从强装的镇定,转向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“这事跟我爸妈没关系,也跟我妹妹没关系!”他突然开口,语气又急又冲,试图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,“是我一个人鬼迷心窍弄的!她们什么都不知道!钱也是我拿的!”
这句话突兀地冒出来,非但没有让我感到轻松,反而让我的心往更深的谷底沉去。
韩主任抬起眼皮,目光锐利地看向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。
他冷冷地问道:“我们现在问你话了吗?”
李强被噎了一下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却还是硬着头皮,试图继续他的说辞。
他语速很快地说道:“我承认,第二笔钱是我操作失误,是我一时糊涂才多申请的。但我爸妈年纪大了,不懂这些流程,我妹妹她根本不在老家,更是不知情。”
“一时糊涂?”韩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六百四十万,不是六百四十块。你这一时糊涂,倒能把整套重复申领的材料准备得齐齐整整,把流程走得这么顺当?”
他说完,不再看李强,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父亲。
他直接问道:“李建国,你儿子说的这些,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?评估前后,房子旁边多出来的那两间棚屋,院子里突然出现的那些大树,你也没看见?”
父亲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沉默着,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。
母亲突然“呜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压抑而破碎。
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求情:“主任……我们错了……我们真的知道错了……孩子也是一时贪心,想多凑点钱好安家立业……他压力大啊,要买房,要开店……”
“压力大,就可以用抢建抢种的方式,骗取国家拆迁补偿款?”审计人员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明显的怒意和严厉,“那你们有没有想过,这种行为一旦查实,在法律上叫什么名字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,然后清晰而沉重地,吐出了那两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字。
“诈骗。数额特别巨大,情节严重。”
那两个字,像两块千斤重的巨石,轰然砸在会议室的桌面上,也砸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头上。
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,只剩下空洞的抽气声。
父亲的背脊仿佛被瞬间压垮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塌下去,蜷缩在椅子上。
李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沿,急切地说道:“钱我可以还!我现在就想办法凑钱还上!一分不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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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?”韩主任抬起眼,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他,“钱现在在哪里?在你账上吗?还是已经转移了?”
李强张了张嘴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眼神闪烁,艰难地回答道:“钱……钱已经投出去了。一部分付了商业街店铺的定金和首期款,另一部分……另一部分跟人合伙投了一个高收益的风险投资基金……现在,现在账上没那么多流动资金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”韩主任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,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这笔本该属于国家财产的巨额资金,已经被你们挪用,并且很可能因为投资风险,无法完整追回了。对吗?”
母亲听到这里,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要从椅子上瘫软下去,被父亲用尽力气勉强扶住。
14
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寂,只有那个年轻办事员敲击键盘的“嗒嗒”声,规律而冰冷,像在为我们倒数计时。
就在这时,韩主任的视线,缓缓地、最终定格在了我的身上。
那一刻,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,又在瞬间褪去,只剩下彻骨的寒意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击着肋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看着我,目光深邃而复杂,不再是纯粹的审视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。
然后,他叫了我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。
“李静。”
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他看着我,缓缓问道。
“事到如今,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,自己在这件事里,就完全是清清白白、无辜受累的那一个吧?”
韩主任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。
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,我能清晰地看到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母亲瞬间僵硬的肩膀。
李强猛地扭过头看我,眼神里混杂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“我……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。
韩主任没有立刻回答,他从手边另一摞文件里,抽出了一份有些年头的纸质材料,边缘已经微微泛黄。
他将那份材料轻轻推过桌面,停在我面前。
“这是当年老宅土地使用权登记的原始底档复印件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,“土地使用权人,李建国、王秀兰,”他的指尖向右移动,落在一个我从未在意过的角落,“以及,共有权人,李静。”
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我愣愣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父亲的头垂得更低了,几乎要埋进胸口。
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,又立刻死死捂住嘴。
“根据当年的登记,那处宅基地的使用权,你们三人是共同共有关系。”韩主任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法律事实,“也就是说,在拆迁补偿的利益主体认定上,李静女士,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‘家属’,而是法定的权利人之一。”
我猛地转向父母,喉咙发紧,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
原来,我从小长大的那个院子,那个充满潮气和霉味的地方,在法律上,真的有我的一份。
“但是,在本次拆迁补偿的全套申报材料中,”韩主任又拿出了我们签字的那份厚厚的补偿协议附件,“所有关于权属证明的文件里,‘李静’这个名字后的‘共有权人’身份都被隐去了,替换成了‘家庭成员’。而在最终确定补偿款分配方案的‘家庭内部协议’上——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我同样签了字的一页纸。
上面用模糊的打印字体写着:“本人李静,自愿放弃基于拆迁房屋的一切权益主张,一切补偿权益归父母李建国、王秀兰支配,本人无异议。”
“这份‘家庭内部协议’,是作为补偿协议的附件一起提交,并作为拨付依据的。”韩主任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父母,最后落回我脸上,“李静女士,你现在还认为,你只是‘签了个字’而已吗?你签字放弃的,是你自己法定的财产权益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空调风机低沉的嗡嗡声。
我突然想起父亲当年拉着我去做“房产手续”的情景,那时我还在读高中。
他只说需要我签字,是家里房子正常的手续,我便懵懂地签了。
原来从那么早开始,我的名字就和那房子绑在了一起,而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它又被悄然从核心权益中抹去了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一家人啊……”母亲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,她抓住父亲的胳膊,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,“静静,爸妈怎么会害你……我们想着,你是女儿,早晚要嫁人,房子这些东西,留给强子是应该的……那三万块,是妈私下攒的,就是想贴补你……”
“贴补?”我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的脸,心里那片冻土裂开了缝隙,涌上来的却不是暖流,而是更深的悲凉,“用我自己的东西,‘贴补’我?然后让我哥拿着本属于我的钱,去买房,去开店,去投资?”
李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梗着脖子辩解:“我怎么知道这房子有你一份?爸、妈从来就没说过!协议也是他们让我签的!”
“你不知道?”韩主任冷冷地打断他,“第二笔以你个人账户接收的款项,申报理由就是‘对共有权人李静份额的另行补偿’。这份补充说明材料上,可是附了有你签名的‘代领确认书’。你解释一下,这是什么意思?”
15
李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当然知道,他一直都知道。
他不仅知道多出来的钱,他甚至知道这笔钱名义上挂的是“补偿妹妹”的由头,实际上却流进了他自己的口袋。
父亲终于抬起了头,这个一辈子要强、沉默的男人,此刻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。
他看向我,嘴唇哆嗦着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。
“静静……是爸对不起你。”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,像在吐出粘着血的石子,“宅基地……当年登记的时候,村里要求必须写上所有家庭成员的名字,说是以后政策有保障……我就加上了你的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“这次拆迁……钱是多,可你哥他……他没出息,工作不稳,对象家要求必须在城里买房……爸妈没本事,帮不了他那么多。就想着……想着你是闺女,懂事,有工作,将来嫁人也有依靠……就,就瞒着你,把你那份,先紧着他用。”
“那份放弃协议,是你妈……求你签的。她说你心软,看不得爸妈为难……”父亲用手捂住脸,粗糙的手指缝里,有浑浊的泪水渗出来,“爸不是人……爸没脸见你……”
真相就像一盆混合着冰碴和锈迹的水,劈头盖脸地浇下来。
冷,且带着陈年污垢的腥气。
我原以为我只是被轻视、被忽略,没想到,我是被自己最亲的人,在法律的框架内,精心地、静默地“处置”掉了属于我的那份人生基石。
韩主任和审计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。
家庭的疮疤血淋淋地撕开,法律的框架却依然冰冷地矗立在那里。
“情况我们基本清楚了。”韩主任合上手中的文件夹,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李强违规重复申领、骗取拆迁补偿款的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相关款项必须立即全额追缴,账户冻结程序已经启动。”
“至于其中涉及的,关于李静女士权益被隐瞒、剥夺的问题,属于你们家庭内部纠纷,但基于此产生的虚假申报材料,同样影响了行政行为的合法性。”
他看向面如死灰的父母和哥哥,宣布了处理方向。
“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。第一,李强主动退还全部违规所得,并接受相应的行政处罚。同时,你们家庭内部就权益分配达成真正一致,并提交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给我们备案,更正之前的错误材料。这样,我们可以考虑在职权范围内,从轻处理,主要追究李强个人的责任。”
“第二,如果款项无法追回,或者家庭内部无法达成协议,我们将依法把全部材料,包括涉嫌欺诈和提供虚假材料的部分,移送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处理。到时候,可能涉及的就不仅是李强一个人了。”
“不要!不能报警!”母亲尖叫起来,扑到桌子边缘,差点摔倒,“我们还钱!我们一定还钱!主任,求求您,给我们点时间,我们卖房子卖血也还上!别抓我儿子……也别抓他爸……求求您了……”
父亲扶着母亲,老泪纵横,只会反复重复:“我们还……我们还……”
李强瘫坐在椅子上,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半点张扬,只剩下面临绝境的灰败和恐惧。
那一刻,我清楚地看到,这个被偏宠着长大的哥哥,脊梁骨是软的。
风暴来临,他扛不起这个家,甚至扛不起自己闯下的祸。
而我,这个一直被视为“外人”、被轻易牺牲的女儿,却要和他们一起,站在这艘即将倾覆的破船上。
韩主任的目光最终落回我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“李静女士,作为利害关系人,你的态度也很重要。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父母的眼里是哀求和绝望,哥哥的眼里是慌乱和一丝残留的、近乎本能的怨恨。
我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权属证明,上面我的名字,那么小,却又那么清晰刺眼。
十五天前,我拿着三万块离开那个家,以为割断的只是对不公的沉默接受。
现在才知道,我要割断的,是二十多年里,那份以爱为名、悄然编织的剥夺之网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叶里充满了会议室冰冷的、带着尘埃味道的空气。
然后,我抬起头,看向韩主任,声音出乎我自己意料的平静。
“我选择第一个方案。给他们时间,去筹钱,去退还。”
母亲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,瘫软下去,呜咽出声。
父亲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更深的羞愧。
李强则猛地看向我,眼神极其复杂。
“但是,”我继续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韩主任问。
“退回的款项中,属于我的那部分法定权益,必须明确分割出来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但思绪却异常清晰,“我不需要他们‘分配’给我,那本来就是我的。具体份额,可以根据当年的权属登记和拆迁政策,请专业的律师或机构来核定。该是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“除此之外,他们家庭内部如何分配剩下的钱,与我无关,我也不再是任何‘家庭内部协议’的签字方。从今以后,我和他们之间的经济关系,仅限于法律认定的部分,清晰、两清。”
我说完了。
16
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。
这不是原谅,不是妥协,更不是圣母般的牺牲。
这是划界,是厘清,是将那些被亲情模糊掉的权益边界,用最冷静的方式,重新描绘清楚。
父母怔怔地看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们的女儿。
那个总是听话、懂事、被要求“别计较”的女儿,此刻正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坚定,守卫着自己早已被侵蚀的边界。
韩主任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你的要求合理合法。在追缴和重新分配的过程中,我们会要求这部分权益得到保障。”他转向我的父母和哥哥,“你们的意见呢?”
父亲抹了一把脸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应该的……是静静该得的……我们没意见。”
李强张了张嘴,最终在韩主任严厉的目光下,也颓然地点了头。
母亲只是哭,哭声里充满了悔恨、失落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东西彻底破碎的痛楚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用这种方式拿回来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混乱而压抑。
李强名下刚刚付了定金的店铺被迫退掉,违约金损失不小。
那笔投进风险基金的钱,短期内根本无法取出,最后是父母咬牙拿出了他们自己存了多年的养老钱,又向几个亲戚低声下气借了一遍,才勉强凑足了需要退还的款项。
我的那一部分,经过初步核定,是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数字。
它远不止三万,也并非天文数字,而是一笔足够让我在这个城市付下一套小房子首付,并能给予我极大安全感的金额。
父母在还款那天,执意要见我一面。
我们约在了拆迁事务中心附近的一个小茶馆,气氛尴尬而沉闷。
母亲的眼睛肿着,父亲则显得更加苍老佝偻。
他们推过来一张银行卡,密码是我的生日。
“静静……这里头,是你该得的那份,还有……还有爸妈再给你添的一点,不多,就当……”母亲说着,又哽咽起来。
我没有推辞,接过了卡。
“爸,妈,”我看着他们,第一次如此平静地、像对待普通长辈一样对他们说话,“钱我收了,事情到此为止。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,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哥哥那边,你们操心一辈子了,也该让他自己学着承担了。”
父亲浑浊的眼睛看着我,嘴唇颤抖:“静静……这个家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打断他,也打断了自己心里最后一丝翻涌的酸楚,“以后,我们按法律和情理,正常走动就行。有什么大事,该我知道的,告诉我一声。平常,就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。”
我没有说“原谅”,因为有些伤害,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。
我也没有断绝关系,因为血脉和法律上的纽带还在。
但我清楚地知道,那个需要我无条件奉献、可以被随意牺牲的“女儿”角色,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。
走出茶馆时,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我没有打伞,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,混合着温热的泪水,悄然流下。
这泪水不是为了他们,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懵懂、渴望被公平对待的自己,终于在这一天,艰难地、彻底地,完成了与过去的告别。
17
几个月后,我用自己的那笔钱,加上一些积蓄,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,买下了一个小小的公寓。
面积不大,但朝南,有一个宽敞的阳台。
搬家的那天,阳光很好,我把新买的绿萝放在阳台的架子上,看着它们在光线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,问我新家安顿得怎么样,缺不缺东西。
我简单地回复:“都好了,不缺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条:“你爸胃不太好,这两天又念叨你以前给他买的那个进口药,我记得牌子,回头我去买。”
我看了看,没有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,我打开购物软件,找到了那个牌子的胃药,下单,寄到了老家的地址。
这不是和解,也不是重归于好。
这更像是一种经过暴风雨冲刷后,沉淀下来的、淡淡的、保持距离的牵挂。
我知道,父母和李强的生活,因为这次风波的打击和巨款的流失,陷入了低谷和困顿。
李强失去了原本憧憬的创业机会,灰溜溜地回到原来的岗位,但心气已失,终日郁郁。
父母则因为掏空了积蓄还背负了债务,日子过得紧巴巴,脸上再也看不到拆迁消息刚传来时的光彩。
偶尔从亲戚那里听到这些,我心里也会泛起微微的涟漪,但不再是以前那种被拉扯的疼痛,而是一种遥远的、近乎叹息般的感慨。
每个人,最终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而我的责任,是把自己从那个扭曲的、牺牲者的位置上解放出来,好好地、堂堂正正地,过好我自己的人生。
又过了半年,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正在公寓里整理书柜,门铃响了。
透过猫眼,我意外地看到了李强。
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站在门外,显得有些局促不安。
我犹豫了几秒,还是打开了门。
“有事吗?”我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,只是平静地问。
李强把水果递过来,声音有些干巴巴的:“路过……妈让我带的,说你现在一个人住,多吃点水果。”
我没有接,看着他。
他比我记忆中瘦了一些,眉宇间那股志得意满的神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和憔悴。
他讪讪地收回手,低下头,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了蹭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,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妹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,足够清晰。
“那天在事务中心,还有以前……很多事,是哥不对。爸妈偏心,我……我也跟着理所当然了。总觉得家里什么好的都该是我的,从来没想过,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,你也有你的权利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艰难,但能听出是真心话。
“钱没了,店也没开成,对象也吹了……这段时间,我想了很多。爸骂我,妈哭,我都觉得是应该的。我以前……太不是东西了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眼圈有点红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,也没啥用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来跟你说声对不起。以后……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。爸妈年纪大了,我会好好工作,照顾他们。你……你自己好好的就行。”
说完这些,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,把水果袋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,转身就要走。
“哥。”我叫住了他。
他身体一僵,回过头,眼里带着一丝讶异和期待。
我看着这个和我一起长大,却走了完全不同道路的哥哥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。
有释然,有淡淡的悲哀,也有那么一丝微弱的、血脉相连的牵绊。
“水果我收下了。”我弯腰拎起那袋水果,分量不轻,“以后好好过日子吧。对爸妈……用点心。”
李强看着我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里有水光闪动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快步离开了楼道。
18
我关上门,拎着水果走到厨房,一个个拿出来洗干净。
苹果很红,橙子很新鲜。
这大概是我们兄妹之间,二十多年来,最像样的一次来往。
不沉重,不索取,只是最简单的、带着歉意的问候。
我把洗好的水果放进果盘,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在盘子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生活还在继续,它没有因为一场风暴就变成童话,也没有因为一次清算就永隔天涯。
它只是缓慢地、真实地流淌着,带着伤疤,也带着新的、细微的、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察觉的暖意。
我和我的原生家庭,找到了一种新的、有些疏离但尚且平稳的相处方式。
我会定期给父母打电话,问问身体,听听唠叨,节假日也会回去吃顿饭,但不再过夜。
我和李强保持着礼貌而有限的联系,偶尔在家庭群里说句话,仅此而已。
我的生活重心,完全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工作按部就班,也有了新的进展。
我开始学习一直想学的插花,周末有时会和朋友短途旅行,或者就窝在自己的小公寓里,看书,看电影,侍弄阳台上的花草。
那个用自己权益换来的小空间,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踏实感。
我知道,我再也不用担心被谁轻易地“分配”掉什么,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被爱而拼命索取。
我拥有了我自己,完完整整的,包括那些曾被忽视的权益和尊严。
一年后的春节,我照例回家吃年夜饭。
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,但至少表面是平和的。
母亲做了一桌子菜,依然习惯性地把好菜往李强那边推,推到一半,似乎意识到什么,手顿了一下,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笑了笑,自己夹了一筷子远处的清蒸鱼,说道:“妈,这鱼蒸得挺嫩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也放松下来,连声说:“嫩就多吃点,多吃点。”
父亲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果汁。
李强则有些生硬地,把他面前那盘红烧排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,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。
我们围坐在桌前,吃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,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、但已被双方默认的界限。
这道界限,划清了权益,也划清了过往那些模糊的、带来伤害的期待。
它不完美,甚至有些冰冷,但它真实,清晰,让我们终于能够以相对平等、独立的姿态,坐在一起。
吃完年夜饭,我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公寓。
母亲照例送我到门口,帮我理了理围巾,欲言又止。
手机号码:15222026333“外面冷,路上开车小心。”最后,她也只是说了这句最平常的嘱咐。
“知道了,妈。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我点点头。
走出楼道,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我抬头看了看家里亮着灯的窗户,然后转身,走向停车场,走向我自己的家,走向那个由我自己定义、由我自己守护的未来。
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,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交替闪过。
我的心情异常平静,就像深夜无风的海面。
那场关于拆迁款的风暴,卷走了很多东西,也冲刷出了许多被掩埋的真相。
它让我失去了对“家”不切实际的幻想,却也让我亲手重建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我不再是被打发三万块的女儿,也不再是协议上那个可以被随意放弃的符号。
我是李静,一个拥有自己姓名、自己权益、自己生活的,独立的人。
这份安宁,或许不够轰轰烈烈,不够圆满温情,但它长久,踏实,根植于我对自己人生的牢牢掌控之中。
而这,便是那通突如其来的拆迁办电话,所引发的一切波澜,最终带给我的,最珍贵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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